那天晚上屠湛喝了很多,屠賢的媽媽張氏坐在末位上,保藏在屠湛左手位,我在右手位,範健負責跑堂,從頭到尾沒閒着,不過看他的樣子,顯然是樂在其中,不知道是否是因爲屠賢在廚房忙碌,兩人可以說很多悄悄話的緣故。
屠湛喝的半醉的時候,不住拿眼看張氏,眼神複雜而深刻,有種神祕莫測的感受似乎是要噴薄而出,偏又竭盡全力的忍耐,只是到最後終究是沒忍耐住,伸出筷子給張氏加了一筷子菜,“怎麼不喫菜,就顧着扒飯,有人跟你搶麼?”
張氏縮在桌子邊角上,滿頭裹着紗布,從上桌子至今,一口一口扒白飯,甚至不敢抬頭看屠湛,那一筷子菜夾到她碗中,她先是愣住,及至反應過來,不敢置信的抬頭,注視屠湛半晌,低低嗚咽了一聲,淚水如斷線珠子般滾落。
保藏想是平時罵慣了的,不等屠湛發話,他兩條兇眉先倒豎起,脫口罵道:“老爺八十生辰,你哭什麼哭!找晦氣還是找打?”
屠湛瞪保藏一眼,淡淡說道:“你年紀也大了,我給你一筆安家費用,明日起你回鄉下養老吧。”
保藏啊了一聲,急忙道:“老爺。。。”
屠湛嚴厲眼風一掃,“怎麼?”
保藏嚇住,不敢再說,恭敬應道:“是。”
晚飯喫到尾聲,範健在門口探頭探腦,猶猶豫豫的似是不知道該不該進來。
我笑着問道:“怎麼了?”
範健嘿嘿的乾笑了兩聲,“那個,那個,我和屠賢做了一碗雞湯長壽麪,不曉得該不該端上來。”
保藏原本一肚子火,正沒地方出,恰好範健送上門來,又是個外人,遂以爲找到發泄的對象,“不長腦筋的東西,一腦袋的豆腐渣,有壽麪做什麼不先上,現在老爺飯都喫完了,怎麼還喫得了?存心是氣人!”
範健越發的窘迫,縮在門口不敢露頭,可是卻又不捨得走,吶吶的說道:“本來應當是先上麪條的,但是我和屠賢都不大懂得做,好不容易和出一團,又燉了雞湯,所以磨蹭到現在,知道老爺已經喫飽飯,總算念着屠賢一片孝心,好歹喫兩口也可。。。”
保藏罵道:“你也不想想,晚飯喫的太飽,老爺身體怎麼受得了?”
屠湛卻說道:“端上來吧。”
保藏頓時噤聲。
範健十分歡喜,大聲的應道:“哎。”
一路飛奔的跑出去,不大功夫端進來一碗濃香雪白的雞湯麪,喜滋滋地說道:“長壽麪來了。”
屠湛見雞湯裏一根麪條,手工十分粗糙,通身粗細不一,也不知道是怎麼做出來的,輕輕用筷子一戳,登時斷成兩截,顯然是麪糰揉得不勁道。
範健尷尬的笑,兩隻手在身上擦了擦,“我和小賢都不會做麪條,原本說是去街對面的糧鋪子買,可是她不肯,非要自己做,大半晚上揉麪糰子揉得手都腫了。。。”
屠湛輕聲嘆口氣,對着門口出了會神,默不吭聲將一碗麪條連湯帶水喫得乾乾淨淨。
範健歡喜之極,才正要跑去竈房向屠賢報喜,卻見屠賢巴在門口,雙眼明亮如星,水光晶瑩,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來的。
這天晚上範健和我一起回家,十一月的長安深夜,寒風淒冷,他緊緊縮在我旁邊,吸了吸鼻子,又問我:“大光,你說我們未來會怎樣?”
我笑出來,伸手攬住他肩膀,我對這個頭腦簡單但是心地善良的少年,有一份發自內心的喜歡,“你想未來是怎樣的?”
他認真的說道:“我希望小賢的爹再不要虐待她和媽媽,我希望小賢考進太醫署,我入贅去小賢家裏,不過最重要的是,我希望你永遠都是我和小賢的好朋友。”
我怔了怔,我是什麼時候成了範健和屠賢的好朋友的?
不過,那也不錯。
“前三項我是不敢肯定,最後一項,應該是不會有大問題的。”
範健眯眯的笑,“那就好,”又往我身旁蜷縮,喃喃道:“你身上好暖和。”
我笑着說道:“可能是因爲晚飯的時候我喝了點酒的緣故。”
說到酒,不期然的想起田心。
她在突倫川可好?
我很想念她。
暗自決定回家後給她寫封信。
這信件最後寫倒是寫了,但是內容卻不是我想說的,原因在於田適深夜來訪,纏着我和十三閒話,總有不肯走,我念着明天要上課,也不敢太熬夜,只得一邊敷衍兩人一邊給田心寫信。
而有兩個不識趣的傢伙在場,那些想念和愛意又怎麼好意思悉數都寫出來?
結果信件送出去沒多久,田心就回覆我,大罵我懶惰,給她寫的信半點也不用心,通篇上下沒見到一個好看的字,沒有一句好聽的話,我恁不想寫,也不用委屈自己再寫,她反正也不想再看了。
天可憐我。
趕緊連夜寫信說明當時情景,滿滿寫了三大篇,乾淨工整,總算哄得她轉怒爲喜。
當天晚上田適就住在玫瑰園裏,第二天天還沒亮,他趕回錦繡山莊,等我傍晚放學回家,就接到他用鴿子送來的消息,說他拐到了土豆的終身。
不服不行。
十一月下,土豆正式入宮,是宇文順親自來接,許弘問他安排了哪個位子容納小肥童子,宇文順回答是到辰寧宮給待產的先帝宮人武珝做近身宮女。
土豆一聽就倒地大哭,滾來滾去的,“不是說去御膳房的麼?”
宇文順好言哄她,“才人娘娘身懷六甲,每天各種進補品流水不斷,可是她只得一個肚兒,又最注重修身,想來也喫不了多少。。。”
土豆登時止住了哭聲,快手快腳從地上爬起來,“我們還等什麼,趕緊入宮啊。”
許弘和厲山飛啼笑皆非,許弘輕聲嘆了口氣,摸了摸土豆圓潤的臉頰,輕輕落下一吻,“好孩子,多保重啊。。。”
跟着眼圈一紅,慌忙轉過身去。
土豆進宮的第八天,太醫署的藥博士原仲平大夫差人給我送來一封信,隨後他懸樑自盡。
信中寫着一劑藥方,說明是他根據當年的殘本筆記配出來的碎金夫人藥方。
我拿了藥方和於休烈討論,他也喫不準方子內容的真假,最後我們決定照着藥方配出毒液,買兩條狗試用看。
至於原夫子的母親,拿到方子的當天我就讓於休烈出面,解了她身上的符咒,又給了她五千兩銀子養老,加上太醫署對編制博士家眷的補貼,只要她有生之年不做荒唐的花銷,安度餘生是沒有問題的。
至此長公主開出的仇人錄,我完成了第一筆。
日子不緊不慢的過,期間屠湛好幾次讓屠賢帶我上她家喫飯,保藏已經離開屠家回鄉下養老,現在幫着屠湛料理藥園子的是屠賢媽媽張氏,偶爾屠賢也會幫手,家裏雜事另外請了一對李姓中年夫婦打理,那兩人一看就是老實人,粗手大腳卻甚是乾淨,男的壯健,女的溫順,又做的一手好菜,屠湛用的很舒心。
喫飯是一宗,屠湛屢次讓我去找他,其實有他自己的想法。
“我十二歲從醫,至今不輟,雖然沒有成大器,倒也有些微末心得,從前是心中有別念,提不起興致整理,如今看開了,就很想做一個藥學錄,收一個關門弟子,屠賢那丫頭雖然資質不錯,到底是女流,真要開門坐診,實在有很多不便,範健是個老實人,一門心思都在丫頭身上,怕也是個窩囊廢,算來算去,年輕一輩當中,我只認得你一個,算是便宜你了。”
我忍不住笑出來,知他是強勢慣了,服不來軟,遂說道:“多承老伯看得起,小人很是感激。”
屠湛哼了聲,“我這書房,藥園子,還有藥房,你隨便進出,想看什麼想拿什麼自行方便,有什麼不懂的只管問我,你可以三五不時來我家,也可以每天都來,但不必時時請安,我年紀大了,精力不濟,沒那麼多空當應付你。”
“知道了。”
他又沉吟了陣,雪白的長眉下一雙睿智雙眼閃爍波光,仔細審視我一陣,“你面向生的很古怪,出身不凡,本該是個天生坐高位的命,但不知道是哪裏出了差錯,變成個庶人,” 他頓了頓,“那也無妨,日後自然有你翻身的時候,到那會兒我多半是不在了,”他又沉吟了陣,低聲說道,“我也不指望你記住我的恩典,就是我的妻女。。。”
我平靜說道:“放心,我會照顧。”
屠湛估計沒想到我會答應的這麼爽快,一時怔住,末了慢慢抬起頭,翻了個白眼,“記住你的話。”
轉眼到了十二月中,厲山飛忍耐不住偷偷溜進宮探望土豆,見到小童子比以前更加肥壯健康,心下大慰,順便又帶回個消息,說武珝懷孕三個月有餘,血氣虛虧,數次流血不止,幾番險些落胎,讓聖上十分擔憂,數次招了御醫查看,始終是沒找到原因。
土豆對此也很憂心,不過那並非是因爲她和武才人生出了多麼深厚的感情,實際上,小童子年紀尚幼,對宮闈爭鬥一竅不通,之所以會把這個問題放在心上,純粹是從她猥瑣貪喫的本性出發:如果武才人落胎,以後就再不會有美味的讓人喫掉舌頭的補品流進辰寧宮了。
所以她對媽媽說:“媽媽,你得想個法兒,保住才人的胎兒纔好。”
厲山飛遂拿了問題來找我和徐登封等人商量。
“土豆進宮,宇文順送她給武珝做近身宮女,彼時說的很清楚,是因爲她在感業寺救助過才人,這話無疑給我小孩打上了武珝內人的記號,如果武珝失寵,土豆的日子一定也不會好過。”
徐登封攤了攤手,“我知道,但是不知道她的病況,我們又不能進宮,實在是無能爲力。”
厲山飛微蹙雙眉,“那該怎麼辦?”她遲疑了陣,一發狠說道,“算了,萬一武珝不幸死了,我就入宮盜走土豆,一家子離開長安,遠走高飛。”
十三打了個突,眼風掃向我,卻沒做聲。
我出了會神,說道:“我們是不能進宮探視武珝,但有一個人可以。”
厲山飛神色大振,“誰?”
我笑着說道:“就是你丈夫,太醫令許弘。”
徐登封一拍大腿,“是啊,怎麼把他給忘記了。”
厲山飛面有難色,“許弘那人清高的很,最不屑得進宮給後妃看病,尤其武珝連名銜都沒有,我怕說服不了他。。。”
我笑了笑,“讓他想想土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