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小說 > 穿越小說 > 大人物 > 第九四章 或者進或者是退

  宇文順道:“你做什麼肯幫他?”

  於休烈悠然道:“冰蛟靈蛇放着也是個擺設,莫如拿來救助有需要的人。”

  “我問的不是這個。”

  於休烈聳了聳肩膀,“我知道,”他沉吟了陣,笑容有些哀傷,卻又莫名的滿懷恨意,“我肯幫他,當然是爲了報答太宗皇帝的恩典。”

  宇文順怔了怔,“你都不知道他是誰。。。。”

  於休烈陰冷的笑,“我管他是誰,有什麼相幹?”

  我和宇文順都愣住了,於休烈這話實在蹊蹺,他既然不知道、也不在乎我是誰,又爲什麼說救了我是報答太宗皇帝的恩典?

  於休烈森然道:“大人,你想不明白是吧?還有更讓你想不明白的呢,事實上,王大光他出身越是卑賤,我越是肯幫他。”

  那廂柳媽媽實在等得不耐,咄咄逼視於休烈,“八十一頁貝多葉究竟在什麼地方,快點拿出來,否則休怪老身動武。”

  於休烈笑了笑,慢吞吞從袖口摸出一圈黃色絲帛包裹的柔軟物品,遞給柳媽媽,“喏,給你就是了,媽媽恁心急的。”

  柳媽媽眼放奇光,接過那物品在手心攤開,打開面上的絲帛,我隔得遠也看不明白是個什麼東西,就只見到柳媽媽宛如風乾核桃一般的老臉變化莫測,“怎麼是梵文?”

  於休烈閒閒道:“媽媽要是不懂得看梵文,在下很樂意替媽媽翻譯看。”

  柳媽媽看他一眼,“不必,”迅速收起真經,小心納入懷中,“深夜造訪,多有打擾,妨礙大人歇息,老身惶恐,就此告辭。”

  於休烈拱了拱手,笑容可掬道:“媽媽好走,在下不送。”

  柳媽媽面無表情注視於休烈一陣,又從腰間解下一隻繡着紅花綠葉的銀錢袋,拉開袋口的繩結,伸手入內掏摸。

  於休烈察言觀色,摸了摸鼻子,皮裏陽秋的笑道:“媽媽是打算出銀子購買在下這筆珍藏?”

  柳媽媽眼珠漠漠無光,半晌枯瘦如鷹爪的手從銀錢袋裏伸出來,在於休烈跟前慢慢展開。

  於休烈看了一眼,眼珠險些凸出來,跟着哈哈大笑,伸出兩根手指,將柳媽媽手心的一小丁點碎銀夾起來,對着燭火透視了一翻,不無譏誚的說道:“謝天謝地,是真的銀兩,不是豆腐渣。”

  柳媽媽聲音平板,“於大人,老身今夜來訪,和於大人相談甚歡,席間見到於大人正廳角落有幾片爛樹葉子,造型奇特,很合老身的心意,因此出了二錢銀子,買來自己珍藏,並非是強取豪奪,也並非是於大人友情贈送,於大人可明白?”

  我和宇文順聽到這話都啼笑皆非,於休烈卻笑得幾乎要直不起腰,一邊擦着眼淚一邊道:“媽媽真乃是本朝第一妙人兒也,您的字字句句,在下牢記在心,以後決計不說您恃強凌弱,濫用權法,劫奪低等文官收藏就是了。”

  柳媽媽癟了癟嘴,“那是最好,老身告辭了。”

  這才帶着五名壯年男子,出了於休烈府邸。

  等六人走遠開,宇文順輕輕咳嗽一聲,說道:“那位藏身在花樹底下的朋友,不妨現身一會。”

  我愣了愣,隨即明白,宇文順精修內家心法,耳目自然平常人要敏銳的多,此刻又是夜深人靜,我身子依在花樹底下,雖然一動不動,但是半夜露重,又有寒風吹動,難免要調息驅寒,因此氣息自然不似平常清淺,給他聽出動靜,也是應當的。

  想到他已經識破我身份,我遲疑了陣,不知道該不該現身。

  於休烈奇道:“你說廊下有人?我怎麼不知道?”

  宇文順彎眉輕笑,細眼殺機四起,“廊下不僅有人,他還來了有一陣子了。”

  於休烈沉吟了陣,低聲說道:“我頭先說元慶的事。。。。”

  宇文順臉色變了變,倏然閃身推開正廳的落地長窗,翻身躍出,人在半空中撒出一張銀光閃爍的絲網,朝我藏身的花樹鋪天蓋地落下,罩到我頭上。

  我縮身緊貼住花樹,從腰間田心送我的三寶袋內抽出鋒利銀妝刀,割斷勒住咽喉的銀絲網,竭盡全力調勻呼吸。

  宇文順開始收網,沉聲喝道:“出來!”

  我沉住氣,纏在腰身的絲網和頭上的網子越拉越緊張,我不住深呼吸,把身子儘可能縮小,我藏身的這棵花樹根莖粗壯,其鬚根必定堅實,牢靠紮在地下,宇文順臂力再怎麼驚人,要想將其連根拔起,也是需要時間的,我賭他沒有這個耐性,我賭他一定會欺身到暗處與我近身搏擊。

  我猜的沒有錯,絲網收到極限,宇文順不見來人現身,有些不耐,仗着藝高膽大,正要到花樹背後直接拿人,於休烈卻攔住了他,其人沉吟了陣,問道:“是元慶麼?”

  宇文順打了個寒戰,慌忙鬆開手上銀網,就聽見輕微的聲響,銀絲網的頭落在地上,花樹少了拉力,砰的收回來,險些將我推倒。

  於休烈等了片刻,不見我回答,又笑着說道:“今天一大早就進宮給武娘娘做拉雜事,回來又招待柳媽媽,一直沒顧得上去玫瑰園拜訪,原本想着明天過去探望你的,順便替你把脈看看,現在你來了是最好。”

  我收起銀妝刀,從花樹後站起身,正廳的燭火微光點點,照在我身上,宇文順看清我的樣子,一時呆若木雞,直直立在當場。

  於休烈卻欣慰的笑,步下臺階走到我跟前,打量我一陣,伸手攀住我肩膀,“你什麼時候來的?”領了我進廳,路過宇文順旁邊,連正眼也沒看到,當他人不存在似的。

  我跟着於休烈進到正廳,找了間椅子坐定,“就在你和柳媽媽爭論武娘娘是否是胡說八道那功夫,”想起先前的疑問,“你拿了宇文大人的什麼寶貝?”

  宇文順在門口呆了片刻,到底還是跟了進來,聽到我這句話,登時滿臉通紅,待想要轉身離開,卻又頓住,垂手立在旁邊,看那情狀似乎是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於休烈瞟了他一眼,愉快的笑道:“也沒什麼緊要的,”他頓了頓,樂不可支的說道,“就是宇文大人十五歲進宮的時候,被迫留在蠶房裏邊那樣東西。”

  “啊。。。。”

  我尷尬的笑,頗是有些後悔,早知道是這樣東西,說什麼我也不會問。

  於休烈眼中閃爍惡作劇的笑,一拍腦袋,“哎呀,我忘記了,你從來不進後宮,想必也不知道蠶房是用來做什麼的,它是。。。”

  我乾笑不已,慌忙打斷他,“大人不必解釋,我知道那地方。。。”不由自主看了宇文順腰下一眼,隨即漲紅了臉,我這是在看哪兒呢?

  宇文順羞愧得簡直無地自容,於休烈卻樂得快要站不住了,“看來元慶也是明白人啊。。。。”

  我乾笑了兩聲,慌忙岔開話題,“柳媽媽拿走那八十一頁貝多葉,不是正品吧?”

  於休烈卻搖頭,“不,是正品。”

  宇文順道:“那是不全的?”

  於休烈又搖頭,“恰恰相反,八十一頁,一頁不多,一頁不少,甚至連那羅邇婆婆寐做的註解和心得,也都一併二錢銀子變賣了,”又裝模作樣唉聲嘆氣,“虧本啊虧本,着實是心疼。”

  宇文順卻不上他當,只追問道:“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於休烈悠然笑道:“當時你也在場,柳媽媽什麼脾氣什麼來路,我要是不把東西交出來,她能饒了我?”

  我說道:“但柳媽媽從來沒有見過原物,你若是有心,自然有千百個法子敷衍過去。”

  於休烈摸着下巴,笑眉笑眼道:“說的好似也有道理,我那會兒怎麼沒想到呢?”

  宇文順冷笑了一聲,“你不是沒想到,你是心中有別的打算,所以順水推舟。”

  於休烈微微一笑,“大人這話不全對吧,我心中確實沒有別的打算,不過也確實是在順水推舟。”

  宇文順皺眉,“怎麼說?”

  於休烈又笑了笑,“大人,柳媽媽先前說過,獲悉我手上有釋家禁法,是誰和皇後孃娘提及的?”

  宇文順心念千轉,腦中靈光一閃,失口說道:“難道你的意思,真正有打算的人是武娘娘?”

  於休烈淡淡說道:“大人和她認識十來年,那人是何等心計,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宇文順背後汗毛倒豎起,心驚肉跳道:“難道她打算慫恿皇後行巫蠱,準備等事情坐實了告到聖上那裏?可是她眼下尚寄居辰寧宮,城門失火,又怎能不殃及池魚?這一着行的可算是險峻。”

  於休烈冷冷一笑,“未必險峻吧,她比你想的可週全多了,敢走這步棋,必定是已經盤算好對策。”

  宇文順無言,心亂如麻,“能有什麼對策,宮規立得嚴明,她是先皇舊人,入宮已經有違律法,聖上又是個沒有主見的人,她也還沒生下龍胎。。。”他嘆了口氣,“這一步行的不對,操之過急,當心適得其反。”

  於休烈咧了咧嘴,沒再理會宇文順,只拉過我的左手,擱在桌上,五指扣上脈門,閉上眼細細把脈,半晌露出笑容,“很好,氣息平穩,血氣豐足,應當是沒有大礙的了,”他對住我出了會神,“不枉我冒着走火入魔的危險替你布那個蠱。”

  宇文順眼中波光閃動,飛快的看了我一眼,卻沒做聲。

  我心下一動,收過手腕,拉上長袖,沉吟了陣,輕描淡寫道:“於大人,老實說,我真是沒看出來自己有什麼長處,值得你冒恁大的風險。”

  於休烈低垂着長睫,端起桌上一杯涼茶,小小啜了一口,“你不妨當我仁心仁術可憐你,或者是你撞了大運遇到藥王菩薩轉世,發下宏願要普渡衆生。”

  我斟酌片刻,慢慢說道:“大人,明人跟前也不必說暗話,你是不是有什麼事要我做,爲怕我拒絕,是以先許下偌大的恩情?”

  於休烈眉梢一揚,笑着說道:“元慶,你說這話着實是傷人心呢。”

  “但卻是實情,對不對?”

  於休烈一笑,“你這麼想?”

  我用力的點頭,“是。”我心裏很清楚,以於休烈和我的交情,無論如何都不到讓他爲我捨生忘死的地步。

  於休烈又笑了笑,站起身,對着天方漆黑的夜空,遙想了半晌,“老實說吧,元慶,我救你確實是別有所圖。”

  他話一說完,宇文順佝僂的腰身突然挺得筆直,“於休烈,你想做什麼?”

  於休烈嗤笑了一聲,十二月的隆冬天氣,寒風獵獵,吹襲他單薄衣衫,他咳嗽了兩聲,茫然道:“他很早就入了秦王的幕府,跟着秦王東征西戰,喫了很多苦,也立了很多功勞,可是人們提起他,卻只曉得說,此人性情矯飾,好說大話,弓馬都是劣等,只有一點蠻力差強人意,真是不知道秦王爲何要重用他。可是你看,當時秦王跟前衆多幕僚,性情浮華不實的有長孫無忌,弓馬都是劣等,只有一點蠻力,有尉遲敬德,好說大話的,有程知節,張士貴等,爲什麼獨獨挑他的不是?更不要說他救過秦王三次性命,又力主秦王行了玄武之變。”

  宇文順疑惑的問道:“你在說誰?”

  於休烈卻不理睬他,自顧自說道:“貞觀八年,吐谷渾襲擾天朝西北邊境,其可汗伏允依大臣天柱王的謀劃,進襲西北唐廓、蘭州等地,使天朝通往西域的咽喉要道受到威脅,太宗皇帝因此遣左驍衛大將軍段志玄率軍反擊,大軍追至青海湖後班師,十一月,吐谷渾再次寇擾涼州,太宗皇帝大爲震怒,下決心大舉徵伐吐谷渾。十二月,起用右僕射李靖爲西海道行軍大總管,以他和刑部尚書任城王、鄯善道行軍總李道宗爲副將,又加涼州都督、且末道行軍總管李大亮、岷州都督、赤水道行軍總管李道彥、利州刺史鹽澤道行軍總管高甑生和歸唐的東突厥及契苾何力等人,統帥三十萬大軍,出徵吐谷渾。”

  我心下一動,猜到於休烈說的是誰了。

  貞觀八年對吐谷渾一戰,從前在驃騎營的時候,將軍說給我聽過,那一戰幾乎集中了天朝所有的精銳武將,包括將軍的父親契苾何力在內,但契苾何力卻不是最熠熠生輝的那個人。

  “第二年,他集師次鄯州,閏四月初八,李道宗在庫山擊敗吐谷渾軍,伏允爲求逃命,燒盡野草,輕兵入磧。出徵諸將因此認爲,馬匹沒有野草可喫,行出三五天必定會疲瘦,而在西北曠野作戰,沒有馬匹作腳力是萬萬行不通的,因此決不可深入,要退守次鄯州。

  但是他卻認爲,頭一年段志玄軍擊退吐谷渾人,追至青海湖才班師還朝,可是前鋒部隊堪堪才抵鄯州,吐谷渾軍已經追趕到鄯州城下,知道這是爲什麼?是因爲段志玄沒有從根本上擊潰吐谷渾軍的根基,沒有傷到他們元氣,但是今次不一樣,戰事持續半年之久,吐谷渾軍不管人力還是物力都已到疲乏到極限,一敗之後,鼠逃鳥散,此時乘勝追擊,必定大獲全勝,反之退守鄯州,使吐谷渾得到喘息的機會,假以時日,必定捲土重來,到那光景,天朝勢必又要再次出徵。

  李靖採納了他的意見,分兵兩路,自己率李大亮、薛萬均等部由北路切斷吐谷渾通往祁連山的退路,又迂迴至伏俟城;他和李道宗等部由南路追截南逃的吐谷渾軍。兩方形成夾擊之勢,務要重創吐谷渾。

  李靖率領的北路軍一路進展順利,二十三日在曼頭山、二十八日在牛心堆、接着又在赤水源接連獲勝。他和李道宗率領的南路軍卻在沓無人煙的漠南苦寒之地艱難前行,也沒有糧草供應,途經無水無草的破羅真谷,因爲飢餓難耐,全軍將士人喫冰,馬喫雪,就這樣一路苦行,到了五月中,終於在烏海追上伏允可汗,大破其軍。事後快報送達長安,滿朝文武額首稱快,又誰知他因爲冰寒入體,落下病根,一到冬天腰腹之間就會隱隱作痛,徹夜難眠?”

  宇文順至此也聽出端倪,“你說的是陳國公侯君集大人?”

  於休烈輕聲嘆息,“伏允可汗向西敗走,準備渡突倫川,投奔于闐。契苾何力聞訊,率驃騎營追上伏允可汗,與之惡戰,伏允可汗僥倖脫逃,熬到五月,最終還是走投無路,自縊身亡。他和李道宗率領的南路唐軍繼續進逾星宿川,至柏海與李靖軍會和。伏允之子大寧王慕容順爲求自保,斬殺天柱王,將人頭獻給李靖,歸附天朝,太宗皇帝封他爲甘豆可汗、西平郡王,至此天朝西北屏風再沒有戰事發作,而此戰李靖採用分進合擊,窮追猛打等戰法悉數都是他敬獻。可是爲什麼班師還朝,人人論功行賞,獨獨沒有他的份兒?爲什麼人們提及他,還是說他只得一身蠻力,沒有半點頭腦?”

  我說道:“侯公有勇有謀,又雅擅兵法,確實是本朝難得的武將,說他只得一點蠻力,也真是不公。”

  於休烈哼了聲,悲憤道:“他豈止是本朝難得的武將,貞觀十二年,太宗皇帝封他做吏部尚書,他行伍出身,從未學文,甚至連字也不識得幾個,擔任吏部尚書後,開始認真讀書,一年下來,居然把天朝的吏政治理得井井有條,選拔賢能,制定考課,無不得人讚譽,連文官也對他信服,設若他當真只得一身蠻力,沒有半點頭腦,又怎麼能行出這樣的功績?本朝文官口齒多麼鋒利刻薄,想來兩位也都是有所獲知,要他們發自肺腑讚賞沒有真才幹的武官,當真是比他殺頭更艱難。”

  宇文順道:“那也是的,好像當年魏徵大人都說過,侯公有宰相之才,非常人所及,他可是出了名的刻薄人,連太宗皇帝都敬畏他那張利口。”

  於休烈恨聲道:“貞觀十二年,吐蕃軍號稱二十萬進屯松州,都督韓威匆忙率軍出戰,大敗而歸。闊州刺史別叢臥施、諾州刺史把利步利相繼舉州降蕃,西南告急,太宗皇帝又派他出徵,任當彌道行軍大總管,統領戰事,他和右領軍大將軍執失思力浴血苦戰,終於迫得吐蕃撤軍,贊普松贊干布遣使到長安謝罪;事後太宗皇帝大大賞賜執失思力,卻把他的功績一筆帶過,提也不提一句,爲什麼?

  貞觀十三年,太宗決心除掉西域高昌國,詔令他爲交河道行軍大總管,率步騎數萬及突厥、契苾之衆出徵,歷時三月,平滅高昌。至此天朝東極於海,西至焉耆,南盡林邑,北抵大漠,皆爲天朝州縣,東西九千五百一十裏,南北一萬九百一十八裏,皆是天朝領土。

  太宗皇帝龍心大悅,在朝中大擺宴席,三日才散,可是他得到什麼?鋃鐺入獄!”

  我和宇文順互視一眼,宇文順斟酌片刻,婉言道:“那也是事出有因,大人是侯公近僚,不會不清楚,侯公滅高昌國固然有功,但他沒有奏請朝廷便自作主張委任高昌都督,又私自掠奪大量高昌王宮珍奇寶物,王族婦女,這是犯了太宗皇帝大忌的,更不要說他手下將士有樣學樣,屠滅高昌都城後競相偷盜,擾亂民生,而侯公因其盜取在先,唯恐被人詬病,甚至不敢制止,越發的令太宗皇帝震怒,因此才下詔拉他入獄,即便如此,後來太宗皇帝不也是採納了後來岑文本勸諫,開釋了侯公麼?”

  於休烈哼了一聲,“太宗皇帝就不該拉下入獄!他確實有縱部行兇,也確實私取財物,可是你怎不說他兩番出徵西域,戰功卓著,同僚諸將皆受嘉獎?唯獨他從頭到尾兩手空空?”

  宇文順無言以對,饒是他向甚偏袒太宗皇帝,此際也不得不承認,“太宗皇帝對待侯公,也的確是稍嫌微薄了些,但是你也要知道,太宗皇帝一向鐵血治軍,如果不是侯公,換了其他人等,行了那樣錯事,是無論如何都會重懲的。”

  於休烈倏然轉過身,漆黑的瞳仁噴發怒火,“斬首示衆,沒收所有家產,妻子兒女遷發嶺南獦獠之地,終身不得入長安,還要怎麼纔算重懲?”

  宇文順吶吶道:“一宗了一宗,斬首的事,不是因爲高昌行兇,而是因爲他與隱太子圖謀反叛,他自己對此也是供認不諱的。”

  於休烈怒道:“他是被屈打成招的!”

  我沉吟了陣,說道:“不的,當年太宗皇帝親審侯公與隱太子謀逆案,爲的就是怕他受刀筆酷吏刑求以至於屈打成招,侯公從頭到尾沒有受過刑,甚而他承認謀逆,太宗皇帝也還曾向百官求情,留他性命爲善,只不過百官齊齊認爲侯公之罪,天地所不容,不誅不足以明大法。太宗皇帝才作罷。”

  那是貞觀十七年的事,將軍業已代替老將軍坐正驃騎營統帥,隱太子謀逆案震驚朝野,他私下和我議論過很多次。

  於休烈冷笑,“太宗皇帝身爲一國之君,他若是有心,又怎麼會保不住侯公性命,歸根結底,還是他心中對侯公生出了猜忌之心,索性藉此機會除了他,卻又借百官之口,把面上功夫做了個十足十。”

  宇文順對太宗皇帝一向敬畏有加,於休烈接二連三攻擊其人,饒是他再好的脾氣,此即也生出兩分無名業火,冷笑一聲說道:“即便太宗皇帝果真有這心思又如何,侯公謀逆是不爭的事實,太宗皇帝沒有將他滿門抄斬已經很對得起他,我知道大人對侯公忠心,可是也不能皁白不分吧。”

  於休烈牙齒咬得死緊,那樣子彷彿是恨不得喫了宇文順。

  我打了個圓場,“從前舊事,略提一提也就算了,何必大動肝火。”

  於休烈怒極卻笑,“說到從前的事,元慶,我倒想起來了,從前宮中有位尚衣奉御,叫長孫昕的,和我十分要好,某次兩人一同出遊,他喝醉了酒,說過些有趣的事,你想不想知道?”

  我怔了怔,於休烈也認識長孫昕?

  “什麼事?”

  於休烈悠然道:“他說,驃騎營的金刀元慶,很有可能是太宗皇帝遺落的骨血。”

  我沒做聲,心下多少有些驚訝,不知道於休烈翻出這宗舊事是出於何種考慮,猜度之際看了宇文順一眼,其人似乎也是驚訝之極。

  於休烈又說道:“當然,我是不信的。”

  宇文順遲疑了陣,偷眼看我,問道:“爲什麼?”

  於休烈道:“我得長孫昕這消息,就從兵部調出元慶生辰,推算他落胎時間,然後遍查宮中所有妃嬪受幸記錄,發現那時節正是長孫皇後專寵椒房,太宗皇帝根本沒有找過其他的宮人,換言之,他不可能有遺落的龍種。”

  宇文順低聲道:“老實說,我也覺得這件事讓人費解。”

  我定了定神,問於休烈道:“那又如何?”

  於休烈瞳仁深處閃爍清冷光華,“元慶,你還不明白麼,這就是我救你的初衷,本朝大好的江山既有侯公的功勞,自然也當由侯公的人攪渾。”

  我打了個寒戰,想到一種可能,“你想利用我攪亂朝綱?”

  突然明白於休烈爲什麼會說,我出身越是卑賤,他越是肯救我。

  他深恨太宗皇帝,處心積慮要替侯君集報仇,所以越是卑賤的人攪亂了朝綱,他越是有快感,把那種感受做個淺顯的比,就如同是捱打,被賤民打一耳光,遠比被貴人打一耳光要疼痛得多。

  於休烈彎脣輕笑,步步逼誘,“元慶,長孫昕的說辭我雖然查無實據,但決無可能是空穴來風,便是這樣,難道你不想在朝中給自己謀個位子?”

  宇文順面色蒼白如雪,身子輕輕搖晃,站立不穩,跌坐在身後的靠椅上,纖秀長手矇住面頰,“是天意。。。。”

  我笑了笑,“於大人,爲什麼非得是我,爲什麼不是你自己?”

  於休烈森然道:“有人服其勞,我何必冒險?還是藏身背後安全,萬一事情不成,也死不到我頭上,就算牽連到我身上,我也自有千百種方法剝離乾淨,就好比當年我明明是侯公親信,他受謀逆案所累,近屬心腹悉數受死,滿門抄斬,我卻獨獨能夠倖免,雖然脫了軍籍入太常寺這清水衙門,再沒有出人頭地的機會,不過到底保住性命,煎熬了十來年,如今不是一樣風生水起?”

  我笑道:“倒也是。”

  於休烈喫喫發笑,“而如果你要真的是太宗皇帝骨血,與當今聖上一較高下,豈非是手足相殘?屆時不管哪方得勝,太宗皇帝泉下有知,都必定輾轉難安,思及那前景,着實讓人快意。”

  宇文順怒道:“你這心思恁歹毒!”

  我笑道:“明白了,退一步說,假使我不是太宗皇帝骨血,且事情最後也不成,最多也不外就死個賤民,對你也沒有損失,是吧?”

  於休烈笑道:“差不多,”跟着話鋒一轉,“就不知道你怎麼想?”

  宇文順身形一顫,猛的抬起頭,墨黑的瞳仁眨也不眨的望着我,喉結上下滾動,幾度想要開口,但是最終也沒說出話。

  於休烈等了片刻,不見我回答,又催促道:“元慶,你怎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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