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小說 > 穿越小說 > 大人物 > 第九六章 一夜魚龍舞

  就在這時,天方突然現出綺麗的焰火,一簇一簇伸展開,形狀看來好似大朵的牡丹,雍容華貴,五彩斑斕,在高懸的天幕下熱烈綻放,璀璨光華耀眼之極,讓人看得目眩神迷。

  宇文順和於休烈都驚訝之極,兩人不約而同行出正廳,站在落地長窗邊上,於休烈奇道:“這焰火做的好漂亮,不知道是出自誰的手筆?”

  我心中卻在想,此刻雖然不是良辰,卻實在是有美景,不知道田心是否是醒着的?不知道她是否也有看到?

  宇文順悵然的笑,“雍容華貴不減,豔色濃香不衰,這品國色天香焰火,世間除了葉留陽,還能有誰做得出?”

  葉留陽出身煉丹世家,父親是前隋朝有名的丹家葉於周,在前隋相當有名望,不過此人之所以出名,卻又並非是因爲他煉製出了多麼富有奇效的丹藥,而是因爲他造出了前隋朝軍中最爲兇猛的火藥開山雷,據說前隋朝攻伐北魏國,前鋒戰線推進到豫州西平城,因爲西平城擁有堅石構建的堡壘做掩體,前隋久攻不下,死傷無數,最終掃北元帥、當時的太子楊廣聽從偏將建議,差人星夜兼程回長安,問葉於周要來一顆開山雷,僅此一粒,就炸燬了西平城半壁石牆。葉家的火藥威力之兇猛,至此天下皆知。

  二十年中,葉於周憑靠售賣開山雷,很賺了些家產,漸次成爲天朝富豪,不過葉於周爲人低調隱忍,最大的愛好就是煉丹,雖然有萬貫家私,身家收藏的卻很妥當,也不喜結交達官顯貴,甚至都少與人往來,如此倒也平平安安度過一生,享盡榮華富貴,八十八歲無疾而終,此後葉於周的長子葉留陽繼承家產,其人的性子和葉於周十分不同,平生最爲喜歡的莫過於呼朋引伴遊山玩水,難得有空滯留家裏,研究祖輩留下的煉丹術,也並非是爲了煉丹,而是炮製焰火,他心性聰明,三五年間,很做出些連世代經營焰火的名家都自嘆不如的成品,其中最爲有名的,莫過於一品叫做國色天香的焰火,燃放時候當真是花團錦簇,絢麗得讓人窒息,據聞他首次在朱雀門燃放國色天香,長安全城百姓傾城而出,看得如醉似狂,連太宗皇帝都驚豔得不能回神,贊他有巧奪天工之才。盛世最喜錦上添花,葉留陽因一品國色天香焰火,博到比他父親葉於周更甚的名望,彼時他甚至不足二十五歲。

  然而從來福禍相依,葉留陽得太宗皇帝盛讚,免不得生出些年少輕狂的驕態,鮮衣怒馬橫街走,早不記得隱忍二字怎生書,到後來終於犯了事,爲着與人爭奪一名青樓女子垂青,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兇,用一枚家傳的開山雷,炸死了對手,他因此給督撫衙門逮捕,經三審定案,判處秋後問斬。

  那一年是貞觀十七年。

  於休烈怔了怔,心下五味陳雜,“葉留陽不是早在貞觀十七年已經死了麼?”

  也正是在這一年,隱太子李承乾謀逆事敗,太宗皇帝血洗滿朝文武。

  宇文順搖頭到:“原本是當死的,是太宗皇帝仁心,赦免了他。”

  於休烈冷笑道:“仁心是假,怕他人死了以後再見不到國色天香焰火纔是真吧?”

  宇文順心下動怒,冷冷哼了一聲,“與你這樣的人討論太宗皇帝的仁心,是對太宗皇帝的侮辱。”冷着臉子沒理睬他。

  我出了會神,慢慢說道:“那會兒侯公受太子謀逆案牽連,已經下獄,於大人多半正忙着思想脫身之計,所以就沒顧得上關心太宗皇帝這項仁政,事實上,貞觀十七年的臘月二十三,年根將近,天降瑞雪,太宗皇帝輕車簡從,出了皇城,趕到大理寺死囚牢房探察,該時死囚房一共關押有將近二十名刑犯,太宗皇帝挨個詢問死囚,可有覺着冤屈不服,結果大家都說自己犯了重罪,死有餘辜,大理寺量刑很公平,半點也不冤枉。

  太宗皇帝甚是感動,就和死囚約定,放衆人出牢,和家人團聚,來年秋收之後,再回大理寺領死。死囚犯高高興興地回家與家人團聚,到了第二年的秋後,又全部折轉,一個也沒有少,太宗皇帝高興之下,遂赦免了他們死罪,這其中就包括葉留陽。”

  宇文順辛酸的笑,欣慰望着我,“不錯,確實如此。”

  於休烈撇了撇嘴,“你怎知道得恁清楚?”

  我輕聲嘆口氣,說道:“我那時候在驃騎營,我們主帥右豹韜衛大將軍契苾光大人有個姐姐,是契苾部的大公主,她十分喜歡焰火,每年臘月頭上,將軍都要到葉留陽家裏去採買一批寄送給她,葉留陽犯事以後,將軍立即囤積了好幾箱子葉家的焰火,怕的就是以後再也買不到,後來葉留陽得到特赦,他高興之極,把囤積的焰火悉數都寄給大公主,大公主事後給將軍寫信,說那一年的煙火盛會異常的盡興。”

  於休烈眼中波光一動,喫喫笑道:“元慶,你一定很懷念契苾光大人吧?”

  我心下一顫,握緊了拳頭說不出話。

  於休烈笑道:“看你那神色我就知道,每次路過驃騎營,看到驃騎神臺你就愴然的要命,我敢肯定你夜裏夢見過契苾光大人,對不對?”

  我沒做聲,於休烈沒有說錯,從貞觀二十三年西徵失敗,將軍自殺,一直到今天,我到底夢見過他多少次,連自己都記不清了,舊時的袍澤兄弟,不管曾經有過怎樣同生共死的患難經歷,隨着時光的流逝,記憶中的容顏也開始漸次模糊,但是將軍的樣子始終清晰映在我腦海裏,閉上眼就能看得真真切切,哪怕是額間最細微的皺紋,也都歷歷如新。

  於休烈森然道:“契苾光大人是本朝難得的武將,他十三歲投效兵部,多年征戰,功績顯赫,非同輩人所及,連侯公都對他欽佩不已,說他假以時日,必定是我朝第一兵神,所以當年他以十九萬精銳之衆,兵敗西域,被三千突厥騎兵殺得全軍覆沒,開創本朝最慘烈的敗局,我一直就覺着匪夷所思,他爲何會戰敗?你想過沒有?”

  我心潮澎湃,一字字的說道:“我當然想過。”

  於休烈細長的眉眼眯起,似是恍然大悟的一拍腦門,笑道:“啊,是了,我怎麼忘記了,你當年也在西徵途中,可算是西徵軍唯一的生還活口,對那場戰役的內情多半比我還了解,是吧?”

  我低下頭,算是默認。

  於休烈嘴角笑容微露,試探說道:“西徵軍之所以全軍覆沒,是朝廷有人蓄意謀劃,對不對?契苾光大人也並非是戰死,倒更像是被人迫死的,對不對?”

  我拳頭握得更緊,竭盡全力忍耐心上密密實實的鈍痛,也許有生之年,西徵事件都會成爲我我記憶中不可磨滅的傷口,永也不能痊癒,只要稍稍觸碰,就會疼痛難忍。

  於休烈觀我神色,笑得越發的愉快,“我說對了,是吧?”

  宇文順遲疑了陣,“於大人,提起從前舊事戳傷人心,有什麼意思?”

  於休烈悠然的笑,只裝作是沒聽到宇文順說的話,又說道:“從貞觀二十三年到永徽二年,你在外頭流浪了兩年多,想必是搜索到些證據,於是冒死回到長安,打算替西徵事敗翻案,對不對?可是結果卻出乎你意料,你不僅沒翻成案,反倒害得自己受苦,被人折磨得九死一生不說,最後甚至不得不改頭換面苟且偷生,嘖嘖,做人做到你這地步,着實是可悲。”

  宇文順頓時大怒,“於休烈,元慶的事輪不到你置喙。”

  於休烈無辜的笑道:“大人,我可是半點也沒說謊,元慶身上當真是有十分嚴重的內傷的,一看就是遭受過極刑留下的病根,要不是我設計奪下冰蛟靈蛇給他服用,他也沒幾年好活的了。”

  宇文順無言以對,飛快的看了我一眼,似是覺着內疚萬分,迅速低下頭,再不敢與我正視。

  於休烈等了片刻,循循善誘道:“元慶,你受了這麼多苦,難道還不夠?你還要忍到什麼時候,還有什麼可想的,還不趕快站到我這邊來?”

  我沒做聲,我要站到於休烈那邊去麼?我要跟着他一起,把太宗皇帝花費一生心血好不容易締造的太平盛世親手終結?

  我當然是不要的,但如果我不要,是不是西徵事敗的真相,將軍爲什麼會自殺,就永遠得不到公諸於世的機會?是不是我因此所遭受的一切痛苦,名譽,地位,我失去的容顏,也都將永遠得不到償付?

  宇文順神色複雜萬端,心事重重,低聲喚了一句,“元慶。。。。”卻又頓住。

  我笑出來,宇文順他真是萬分矛盾的,他當然不欲我和於休烈一同挑起天朝爭端,然而另外一方面,對太宗皇帝的忠貞和違逆了太宗皇帝遺旨所帶來的無法擺脫的歉疚和不安又折磨着他,如果他當年沒有因爲一己之私偷藏太宗皇帝的密旨,如果他把密旨送出去給田寬,如今大明禁宮的龍座上坐着的,會不會是另外一個人?

  這個問題也許就如同西徵事件之於我一樣,會一生一世都烙在宇文順的心頭,時不時的閃現出來,至死方休。

  而我呢,我又是怎麼想的?

  “我在想。。。”

  於休烈摒住呼吸,“什麼?”

  宇文順灰色的眼底有一抹蒼茫的絕望和認命,“是命,註定的命。。。。”

  我微微一笑,“我在想,葉留陽爲什麼要在午夜燃放國色天香?另外,他手上還有沒有這種焰火的存貨?”

  話說出口,於休烈和宇文順都呆住了。

  “啊?!怎麼會是這個?”

  “啊!什麼?焰火?”

  我笑着說道:“我還想去找找葉留陽,問他還有沒有那款國色天香的焰火,買一些回去給大公主燃放纔好。”

  不知道將軍過世之後,田善本老爺子是否有從長安給大公主採買過葉留陽的焰火,希望是有,當然沒有也不怕,以後我會補償她。

  我必須補償她。

  她最疼愛的弟弟,因我而死;

  她至愛的丈夫和女兒,還有家人,也因我而死;

  我虧欠她真是良多。

  所以今夜我一定要找到葉留陽,不管用什麼辦法,務必要買到國色天香,送給大公主。

  於休烈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元慶,合着我說了大半天的話,你只當作是耳邊風?”

  我衝於休烈一拱手,“於大人,你今次大費周章替我驅除體內毒素,小人十分感激,大人的恩德,小人銘記於心,日後大人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只要合理得當,又是小人力所能及,小人決不推辭。”

  於休烈苦笑道:“什麼叫做合理得當又力所能及?”

  宇文順似是終於放心,卻又百感交集,“元慶,你。。。”

  我笑着說道:“時候也不早了,兩位大人,早些休息,明兒還有得你們忙碌的,尤其是宇文大人,趕緊回宮是正經的,再過幾天就臘月二十八了,記得宮中每年這天都要跳大儺舞,大人應該有很多事務要忙碌的。”

  宇文順不語,半晌輕聲嘆口氣,筆直的腰身微顯佝僂,眉宇之間露出些疲態,對住我出了會神,突然一咬牙,似是下定決心,對住於休烈道:“於大人,以後不管是基於何種理由,你都不可對元慶出手,否則不要怪我翻臉無情!”

  說完他轉身頭也不回行至先前我藏身的花樹背後,又回頭看我一眼,跟着身子輕輕一躍,宛如一隻輕巧的飛燕,騰身翻上屋頂,幾個起落,隨後就消失了。

  我對住於休烈一拱手,“大人,小人告辭。”

  於休烈猶不死心,“元慶,我知道你不是甘心忍耐的人,你有什麼打算,不妨說出來,我們再商量過。”

  我笑了笑,“大人,我和你是不同路的。”

  於休烈哼了聲,冷笑道:“難道你甘心一輩子做個卑賤小民?”

  我沒做聲,平靜注視他,等他發泄心中怒火。

  於休烈見我不言不語的,頓時火光沖天,“沒想到你是這樣沒有血氣風骨的人,我那一番心思,簡直是用在了狗身上!”但是片刻之後,他又冷靜下來,仔細的審視我片刻,跟着快活的笑,“不不,元慶,我說錯了,你也是別有所圖的人,我們根本是同路的,只不過你心氣比我想象中更加高傲,不肯聽我指令,就算虧欠我天大人情也不肯,”他眉眼舒展,定下最後一句斷言,“毫無疑問,你日後還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到那時節。。。。”

  我笑道:“如何?”

  於休烈墨黑的瞳仁光華閃爍,“我們再議。”

  “大人還有什麼要吩咐的?”

  “沒有了。”

  “那麼小人告辭了。”

  於休烈打了個哈欠,甚是愉快的說道:“走好,不送,”末了又問,“你是要去葉留陽住處找焰火?”

  我點點頭,“是。”

  於休烈笑道:“眼看着快要過年,順便也替我買一掛吧,熱鬧熱鬧。”

  “好。”

  從於休烈府邸出來,我循着先前焰火升騰的方向,沿着寂靜冷清的大街往前走,子夜的長安,和白天不盡相同,不似白天喧鬧熱情,也沒有白天的繁華氣象,我行在寬寬正正的四方街道中央,隔着層層回憶的絲網,隔着蒼涼時光,想起似乎是很多年以前的某一天,我跟隨將軍出徵,做他的副將,兩軍交戰,有敵兵企圖偷襲他,被我用金刀砍成兩段,猩紅的鮮血噴薄而出,竟是出奇的妖豔瑰麗,將軍在亂軍之中對我微微一笑,在那之前,我從未見過如此明亮的面孔,他堅毅面頰上徐徐綻放的笑容,剎那間讓我明白,爲什麼長安的女子都思慕他,不僅僅是因爲他年輕英武,不僅僅是因爲他出身不凡,更因爲他身上自有一股連神明都仰慕的威儀和氣勢,旁人不管多麼出衆,只要站在他身旁,都會失敗得不足掛齒。

  然而,是不是英雄自古如美人,不許人間見白頭?

  我不知道。

  不過,我應該做什麼,心裏卻是很清楚的。

  這時前方的夜空再度升起火一樣明豔如雪的焰火,其形如游龍一般,矯捷流暢,照得半片天空燦爛如白晝,我躍上一家糕餅果子店屋檐,腳步清淺,攀上屋頂,極目遠眺,發現焰火升騰的地方,是在南門外的聖行寺。

  我趕到聖行寺,藉着焰火和寺廟走馬燈的微光,發現空空的寺院山門外臺階上,坐着三個人,一名男子,兩名女子。

  男子正是擅做焰火的葉留陽,兩名女子卻是久不見面的孝義公主和楊紹。

  我站在暗處,聽到楊紹感嘆,“可真是漂亮啊。”

  孝義公主拉攏她身上的輕裘,若有若無的笑,“漂亮是漂亮,然而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如此美景當前,沒有喜歡的人來同看,終還是美中不足的。”

  葉留陽笑道:“夫人怎知沒有人來,也許人一早來了,只是藏在暗處不肯現身嘖。”

  楊紹怔住,“媽媽,葉師,你們在說什麼?我怎聽不明白?”

  PS:

  1,太宗瑞雪赦囚,歷史上確實是有記載,不過是發生在貞觀六年;

  2,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字句,是唐睿宗皇帝寫的,這會兒也是沒有的;睿宗堪稱是唐代君主中最會享樂的,雖然他只當了三年的皇帝,但不管什麼佳節,其人總要用很多的物力人力去鋪張一番,供他遊玩。他每年逢正月元宵的夜晚,一定紮起二十丈高的燈樹,點起五萬多盞燈,號爲火樹。睿宗自己的詩這樣寫道:“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遊妓皆穠李,行歌盡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當時熱鬧場面,經由這短短四十字,躍然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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