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本章討論辯機之死。特別說明:由於米大嬸是大唐西域記的忠實讀者,覺那本書精內外典,文筆優美簡潔,堪稱是百讀不厭的精品,因此對該書的作者辯機和尚有着高度的仰慕和熱愛之心,堅決不相信辯機是因爲和高陽公主私通而死這說法。
孝義公主不明就裏,但是護犢的天性還是讓她迅速做出反映,立即把楊紹拉到身後,威嚴喝道:“是誰?”
楊紹有些驚慌,低低叫了一聲,“媽媽,我怕。。。”
田心卻十分鎮靜,悄沒聲兒的到我身旁,綿軟的小手拉着我的衣袖,我鼓足勇氣握住她的手,卻不敢回頭看她一眼。
田心輕輕的笑,聲音很低,五指與我交握,緊緊扣住,出言安慰楊紹,“楊姑娘別怕,世間沒什麼可怕的。”
楊紹黯然低下頭,微不可聞的嘆了口氣。
這時聖行寺閉合的山門徐徐打開,一個年方十五六歲、眉清目秀的小沙彌提着一盞青釉瓷燈在前方引路,身後跟着兩個人,卻是楊慎和田烈。
楊慎穿的很尋常,一件青色圓領袍衫,腰間繫一條白色絲帶,相比之下,越發顯得田烈特異,他穿一件硃碧長衣,外邊罩着狐裘,頭髮垂落編結成小辮子,頭上戴一頂羊絨小帽,膚色漆黑,牙齒雪白,十足是個來自西域異族的粗獷男兒,但他此即笑容燦爛如朝陽,又平添幾分南方少年特有的俊秀。
田心呆了呆,“四哥,你怎麼會在這裏?”
田烈似笑非笑的打趣她,“我那日在突倫川行法,掐指一算,發現我家小妹子紅鸞星動,不日內將會出嫁,所以急急忙忙趕來,給你張羅婚事,以免錯過好姻緣。”
田心羞得臉上冒煙,想要鬆開我的手,卻給我反手握住,她掙了兩掙,沒有掙開,偷偷偏頭看我,“快放手。”
我嘴角笑容微露,將她握得更緊,笑着說道:“四公子是什麼時候到長安的?”
田烈笑嘻嘻道:“今天上午。”
“怎不到玫瑰園找我?”
田烈沉吟了陣,含混其詞說道:“你在西域的好友和楊慎有舊,知我要過長安,讓我帶了些東西給他,說是感謝他先前盡力幫忙。”
我怔了怔,不過隨即想明白他指的當是張懷光。
當初楊慎奉長孫氏之命徹底清理田家滅門案,確保田家上下無一活口,彼時田心和大公主已經離開劍州,張懷光和六小姐卻還在劍州長史府官邸,按理說是必死的,但楊慎卻私自找了兩具屍身搗爛面容冒名頂替矇混過關,讓我帶着兩人星夜出劍州直奔突倫川投靠契苾明。張懷光是知恩圖報的人,楊慎這筆恩情,他一輩子都會記在心上,讓田烈帶禮物給楊慎,也是理所當然。
楊慎一直沒做聲,眼中珠光默默,看着田心出神,末了輕聲嘆了口氣,勉強笑道:“九小姐大喜,在下恭賀。”
他秉性驕傲,即便再傷心也不願意得到田心徒勞的安慰,所以恭賀過後隨即轉開話頭,笑着問葉留陽,“老葉,你今夜選這焰火可真是好看,不過也真是戳傷人心。”
葉留陽瞭然的笑,把楊慎拉到他的大木箱子跟前,興致勃勃說道:“你急什麼,好貨色在後頭,看我這款雙龍點珠,還有這款哪吒鬧海,百鳥朝鳳,多着呢,都好看的很呢,還是新品。。。”
楊慎打起精神,“是吧,放來看看。。。”
“好啊。”
葉留陽順手拿起一支,點燃火信,焰火躥上夜空,熱情綻放。
焰火下的人,有的歡喜,有的悲傷,有的惆悵,有的則充滿希望。
這天晚上楊慎送我和田心回玫瑰園,路上他解釋,“楊再思大人不知道是出於何種考慮,打算讓楊紹嫁給許敬宗大人的長子,楊紹不肯,託了楊智給遠在馮翊的孝義公主送信,所以孝義公主纔會回長安,和楊再思大人幾番協商,大人最終決定假使你肯娶楊紹,那麼她和許家的婚事就作罷,假使你不肯,楊紹就要嫁去許家。孝義公主隨後上玫瑰園找你,卻給大公主擋下,迫於無奈她找到葉留陽想法,要用焰火引你出門一見。
但他不知道葉留陽和我關係交好,私下把這件事告訴了我,問我的主張,我當然是樂見其成的,所以囑咐他務必要幫忙。
當時我也沒想過要來看熱鬧,只是說話那功夫正好田烈來訪,聽聞這件事,提及九小姐這當口也在長安,我當時就想,如果九小姐見到元慶見異思遷,不知道我會不會有希望?”
田烈這廂和葉留陽送孝義公主、楊紹回府,他解釋道:“我當時就想,元慶他心思根本就不在楊姑娘身上,就算基於道義和恩情,爲着替楊姑娘解困娶了她,楊姑娘最後也是不會幸福的,與其天天守着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不如委屈一點嫁一個喜歡自己的人,好歹能有個照顧不是?所以我就跟來了,準備在元慶喫不住勁答應娶楊姑娘之前先下手爲強,把楊姑娘據爲己有。”
楊紹啞然,苦笑道:“我又不是貨物,怎麼能夠隨便據爲己有?”
田烈登時就高興得找不着北了。
自他認識楊紹以來,只要這溫柔的小姑娘對住他說兩句話,他都是會高興得找不着北的。
田烈一夜未歸。
第二天早晨,他笑迷迷的回到玫瑰園,得意洋洋和我講,“元慶,我的好事不遠了。”
我和田心都發自內心的高興。
這天上午,厲山飛來訪,至此我才知道,就在昨夜,許弘因爲雍王的緣故陷落在尚藥局,命懸一絲,土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說服皇後孃孃的姨娘柳媽媽出面,將他連夜送出宮交給太醫署診治,作爲報酬,土豆必須要交出一樣東西給柳媽媽。
厲山飛要我幫她把那樣東西找出來。
“許弘眼下都還昏迷着,蔣茂昌正在急救,我實在脫不開身,因此想請你幫忙,替我把那東西取回來,柳媽媽說了,一等許弘脫險,她就要得到那樣東西,否則土豆性命堪憂。”
我當即說道:“行,你要我拿的是什麼東西,在什麼地方?”
“是一部前梁昭明太子親編的梵文通譯典,在鳳凰山感業寺主持慧心師太手上。”
“是許大人存放在她那裏的?”
厲山飛苦笑,“不是,是人家慧心師太自家所有。”
我乾笑了兩聲,不抱希望的問道:“我可否出高價購買?”
“慧心師太是出家人,感業寺本身香火就很鼎盛,從來不缺香油錢。”
田烈摸了摸下巴,沒來由的起了興致,“意思就是說,買賣是行不通的,我們得動手搶奪?”
“感業寺是皇家寺院,有一營的神威禁衛駐守,怕是不方便動手的。”
田烈失口笑出來,“那要怎麼辦?不會讓元慶去偷吧?”
厲山飛低下頭,算是默認。
我乾笑不已,面有難色道:“我只偷襲過人,可沒偷盜過物。”
“我知道,”厲山飛嘆口氣,“這種雞鳴狗盜事,我真是不該拿來麻煩你的,但是許弘病的太厲害,我很怕一轉身就見不到他最後一面。。。”她說着說着眼淚撲簌簌落下,“你是沒見過他從大明宮擡出來的慘狀,不知道他遭受的煎熬。。。”
我生怕她哭出來,趕緊說道:“好,我去。”
厲山飛憔悴面容略現喜色,又不無內疚,“元慶,你也是病體初愈,讓你來回奔波,真正是過意不去。”
我笑着寬慰她,“我身體已經大好,而且許大人今次的劫難歸根結底,也是因我而起,於情於理我都該爲他盡一點綿薄力氣,我現在就動身去鳳凰山,最遲今天夜間一定折轉。”
厲山飛懇求道:“元慶,土豆是我唯一的女兒,無論如何,請你務必將通譯典帶回來。”
“我知道,我會的,”我下定決心,“我會帶真武刀出門,實在不行,就開殺戒吧,總之我一定把東西給你帶回來。”
田烈頓時來了勁頭,熱絡的說道:“好好,帶上帶上,我跟你一起去,許久不見元慶打架,保不準今天有眼福呢。”
厲山飛掛着許弘病情,得到我的保證,放下心頭大石,也沒多做逗留,跟着就出了玫瑰園。
她一出門,大公主就不客氣的修理田烈,狠狠點他額頭一記,罵道:“惹是生非的東西,太平日子才過了幾天,你就開始皮癢。。。”
田烈嘿嘿的笑,一隻腳悄悄兒往後挪,“元慶,你稍等我一盞茶功夫,我去和楊姑娘說一聲,原本是約了她今天上葉留陽家挑焰火的。”
一溜煙竄開。
大公主罵道;“個滑溜猴子!”
過了一盞茶功夫,田烈真的趕回來,遞給我一樣紅色綢緞包裹的物品,說是孝義公主知道我要上感業寺問慧心師太取東西,特別送給我的。
“裏邊是什麼?”
田烈搖搖頭,“我不知道,公主吩咐,見到慧心師太,就把這物品給她,再問她索取通譯典,她自然就會給你。”
田心按捺不住好奇,伸手想要解開綢緞結子,田烈眼疾手快將她打開,“不可,公主說了,除了慧心師太,任何人都不可解開綢子查看裏邊物品。”
田心撇撇嘴,“我們偷偷解開看過,她又不知情。”
田烈義正詞嚴,“不行,她不知道我知道。”
田心瞪他一眼,“你又不會告訴她。”
田烈嘿嘿的笑,搖頭晃腦道:“那是從前了,現在可不同,她是我未來的嶽母,當然要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田心氣得笑出來,“我可是你妹妹呢。”
田烈攤了攤手,“好吧,你要是答應我不嫁人,跟我過一輩子,我就讓元慶解開綢子給你看。”
田心氣翻了,“你!”撲上去咬了田烈手臂一口。
我笑了笑,將手上物品小心放入衣內,說道:“好了田心,你也不要再爲難四公子,一會兒我到感業寺,把東西交給慧心師太,等她解開綢子查看,我會仔細留意裏邊物品,回來告訴你。”
田心轉怒爲喜,狠狠瞪了田烈一眼,“枉做小人。”
田烈聳了聳肩膀,無可奈何的笑。
感業寺在長安西郊七十裏外,我和田烈早間出發,一路快馬疾馳,在中午十分趕到山腳下,隨後棄馬步行上山,午後三刻左右到達感業寺,敲開山門,佈施了五百兩銀子的香油錢,沙彌尼拿了功勞簿要我和田烈簽名,田烈卻神祕的笑,俯身到沙彌尼耳畔低聲說道:“小師傅,勞煩你通報一聲,我們想求見主持慧心師太,至於功勞簿上的名字,我們就不簽了。”
田烈出身大戶,又是商家,深諳人際,知道功勞簿就好比是廟裏的收入賬冊,有人佈施卻不在功勞簿上留名字,捐獻的香油錢就是多出來的,不必入賬,廟祝覈對的時候也查不到。
沙彌尼心領神會的收起功勞簿,引了我們到後堂的禪房,“兩位施主稍等片刻,貧尼即刻去通報。”
兩人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寺廟的主持慧心師太才現身。
我恭敬的行了禮,“小人是長安人士,今次貿然來訪,打擾師太清修,萬望師太海涵。”
慧心師太年紀約有四十上下,人長得很清瘦,幾乎可算得上是皮包骨頭,臉色也灰敗難看,但是輪廓卻很細緻,年輕的時候應該也算是個美人,只不過兩條眉毛斜斜下垂,使她看來很有些苦相。
“施主不辭辛勞到敝寺,是有何種貴幹?”
我從衣內摸出孝義公主交付的綢緞包裹,放在木桌上,推到師太一邊,“小人受命送一樣物品給師太觀瞻。”
慧心師太愣了愣,狐疑看着綢緞包,沉吟片刻,伸出乾瘦的手指解開綢緞結子,露出裏邊的物品。
紅色綢緞子包裹着的,是一封發黃的書信,面上寫着兩個字:休書。
我和田烈都怔住了,孝義公主給慧心師太的,怎麼會是休書?
慧心師太突然臉色大變,身子輕輕發抖,抬起頭嘶啞着嗓音喝道:“是誰要你送這東西來的?”
我心念翻轉,笑着說道:“師太若是不喜歡,我收回去就是了。”
說完假裝伸手,要把綢緞包拿回去,沒想到慧心師太一低頭撞開我,伸手去抓桌上的休書,卻撲了個空。
田烈先她一步取走了。
慧心師太大急,不顧一切撲向田烈,想要奪取他手上休書,“還給我!”
田烈輕巧閃到一邊,悠閒的把玩手上休書,順手撕開封口,摸出發黃的內文,展開低聲念道:“立休書人宗明德,系太原府溧陽人,憑媒聘定王氏翠喜爲妻,現某將犯重罪,恐後存亡不保,情願立此休書,王氏退還本宗,任其改婚,永無爭執。恐後無憑,自願立此文約爲照。願娘子相離之後,重梳蟬鬢,美掃娥眉,巧呈窈窕之姿,選聘高官之主。解怨釋結,更莫相憎。一別兩寬,各生歡喜。武德九年四月初九立 手掌爲記。”
唸完和我面面相覷,“宗明德是誰?王翠喜又是誰?”
我出了會神,“王翠喜我是不知道,但是宗明德這個名字,着實是耳熟,如果我記得不錯,高祖皇帝長子、前隱太子李建成門下曾經有一個武衛大將軍,名字就叫宗明德,據說是隱太子的心腹。不過,也正是這名心腹,葬送了隱太子性命。
武德九年,太宗皇帝誅隱太子於玄武門,該時太宗皇帝曾與隱太子徒手對決,被隱太子打傷,關鍵時候宗明德臨陣倒戈,刺了隱太子一劍,太宗皇帝才得以倖免,後來隱太子上馬落逃,被太宗皇帝一箭射死,該時獻上弓箭的人,據說也是宗明德。”
慧心師太面色蒼白如雪,渾身輕顫,好似是受到莫大打擊,踉踉蹌蹌連連後退,直到背心抵住牆壁,再沒有退路可循,兩隻烏黑眼珠眨也不眨望着我,又驚恐又是震驚,嘴脣不住開合,“他。。。”卻說不出話。
他不會做這樣的事。
他爲什麼要做這樣的事?
田烈笑道:“這樣說起來,宗明德豈非是太宗皇帝坐正帝位的功臣,奇怪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他?”
我斟酌了陣,說道:“那是因爲他隨後就給太宗皇帝處死了,據稱是滿門抄斬,無一活口留存。”
慧心師太好似遭受雷擊一般,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昏厥過去。
田烈看在眼裏,傢伙眼珠轉了轉,輕蔑的笑道:“賣主求榮之徒,受死也是情理當中,就不知道那個王翠喜其人是誰?”
他的話說出口,慧心師太明明看起來似乎站都站不穩當了,卻沒來由的憑空生出一股勇氣,幾步上前扇了田烈一耳光,“你是身份,連給明德提鞋尚嫌你手粗!有什麼資格說他的不是!”
她那一掌摔的極其用力,五指劃過,登時在田烈臉上留下一個巴掌印。
田烈也不生氣,摸着發燙的臉頰,心念千百轉,漫不經心說道:“元慶,你猜王翠喜其人會是誰呢?”
我仔細回想,“據說宗明德在世的時候娶有兩房妻子,一房是他貧賤時的髮妻,跟着他不到十年就過世了,續娶第二房妻子,是隱太子李建成的僚佐之女,小他二十歲不止,宗明德死時年方三十七,如今過去二十幾年,那位僚臣之女如果真有其人,算來年紀差不多也該是四十上下。”
田烈眯起眼打量慧心師太,“差不多和師太一般年紀。”
慧心師太氣血翻滾,面如金紙,深陷的眼窩深處一點幽光,卻是異常明亮,“你們到底來做什麼?”
田烈眨眨眼,笑眉笑眼的說道:“師太,承認了吧,王翠喜就是你對不對?”狀甚憐憫的觀察慧心師太,“可憐的師太,看你容貌,年輕時候多半也是個美人胚子,宗明德怎麼捨得休了你?”
慧心師太咬緊牙關,一字字道:“和你無關!”竟是默認自己就是王翠喜。
我和田烈面面相覷,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慧心師太是罪臣宗明德的妻子又如何,難道孝義公主的意思,是要讓我以此要挾她交出通譯典?
正疑惑間慧心師太又說道:“把休書還給我!”
田烈吊兒郎當笑着說道:“一封休書也恁執着,師太真不像個出家人。”
話是這麼說,還是把休書遞還給慧心師太。
慧心師太拿到休書,一行一行字仔細看過,又出了會神,低聲悽苦叫道,“天哪。。。”跟着身子輕輕晃了晃,一頭栽倒在地上中,人事不省。
田烈大叫一聲,“我的個神。。。”機敏的立即反身關上禪房大門,又放下四面木窗,“這要給來往的沙彌尼看到,少不得要擔個謀害主持的罪名,我們倆就等着進神威營喫鞭子吧。”
我彎腰將慧心師太扶起,平放在禪房的硬木牀上,從袖內摸出一根金針,直刺她人中穴和內關穴,田烈在旁邊看稀奇,不忘調侃我,“幾個月不見,你這金針用的居然也像模像樣的了,”瞄到慧心師太攥在手心的書信,“元慶,我真是有點不明白,不過是一封休書,師太緊張什麼呢,又不是情書。”
我只是笑,淡淡說道:“四公子,你仔細看,那根本就是一封情書啊。”
田烈大奇,“怎麼說?”
我解開慧心師太尼僧袍領口的暗釦,助她呼吸,又拉了棉被蓋在她身上,“宗明德在休書裏寫的很清楚,現某將犯重罪,恐後存亡不保,情願立此休書,也就是說,宗明德休妻的原因,並非是因爲和慧心師太感情破裂,而是因爲他預感到自己將要犯下重罪,不願連累師太受苦,所以才休妻的,這是其一,其二,在休書後半段,他又寫,願娘子相離之後,重梳蟬鬢,美掃娥眉,另嫁高官,既然已經休妻,又怎麼能再稱娘子?由此可見他其實並不情願寫休書給師太。”
田烈頓悟道:“有道理!這樣說起來,還真的是封情書了,一個男人爲着保住心愛女人的性命,不惜忍痛休棄她,難怪慧心師太會心痛得昏厥,”他眼珠轉來轉去,“就不知道宗明德預感自己要的會犯什麼罪。”
我看他一眼,苦笑道:“四公子你既然猜到了,直說也無妨,不必顧慮我顏面,反正,”悵然道,“他人也走了。”
田烈乾笑了兩聲,“我也就是猜一猜,太宗皇帝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發動玄武驚變,宗明德四月初九休妻,會不會是因爲太宗皇帝早在四月前已經有意要發動變亂,爲此密密部署,宗明德既是隱太子心腹,想來多半也在他的買通之列,宗明德審時度勢,爲着求全只好投了太宗皇帝門下,但是他也瞭解太宗皇帝爲人,爲怕太宗皇帝事成之後卸磨殺驢,或者變亂不成,連累正當妙齡的妻子,索性休棄她。”
慧心師太指尖顫抖,眼角滲出細密的淚水。
我知道她醒了。
“但他那妙齡的妻子卻不知內情,以爲丈夫嫌棄自己,一怒之下憤然出家做了尼姑,日日暮鼓晨鐘,潛心求佛,不理人世變遷,所以也不知道丈夫幾個月之後身首異處,兀自怨恨了他二十多年。”
田烈乾笑了兩聲,不無同情的說道:“事實果真是這樣的,那宗明德就實在是太可憐的。”
我憐憫望着慧心師太,“可不是。。。”
慧心師太茫然的睜開眼,“你們說夠了沒有?我兒子在哪裏?”
我和田烈都愣住,“你兒子?”
慧心師太氣苦,瘦削的胳臂撐起半身坐起,“當年我帶着休書和不足三歲的兒子出府,沒有地方可去,流落到鳳凰山,遇到山匪打劫,我驚嚇過度,當場昏厥,醒轉來的時候已經身無一物,走投無路之下只得上感業寺出家做了尼姑,二十多年中,我沒有一日不怨恨丈夫,想念兒子。”
我心下一動,難道這纔是孝義公主遞出休書的初衷?要用慧心師太的親生子爲誘餌,迫她交出通譯典?
田烈和我互視一眼,微不可見的點頭,“應該是了。”
但慧心師太的兒子又在什麼地方?他如果存活着,現在也該是三十來歲的人了。
會是誰?
田烈緊蹙雙眉,似乎也是茫無頭緒。
慧心師太又低聲說道:“兩位施主,你們想要什麼只管說,但凡我有的,決計不吝嗇,只要你告知我親生子在什麼地方。”
我沉吟了陣,試探說道:“師太,我聽人講,你手上有一本前梁昭明太子親編的梵文通譯典?”
慧心師太毫不猶豫的點頭,“不錯,是有一本,你想要我拿給你。”
我打了個突,順口問道:“師太你修習梵文?”
慧心師太搖頭,“不的,我對那個東西一竅不通,手上這本這本梵文通譯典,是孝義公主送我的。”
我和田烈都驚訝之極,“你說那東西是孝義公主送的?”
“嗯,不過孝義公主說了,通譯典也不是她所有,而是辯機和尚的。”
我越發的喫驚,猛不丁的想到,辯機和尚貞觀二十二年遭到腰斬,彼時他好似是二十九歲,三年之後的今天,可不正好是三十幾歲上下?
難道辯機和尚就是慧心師太之子?
“辯機和尚是我朝難得的學問僧人,他十五歲剃髮出家,隸名坐落在長安城西南隅永陽坊的大總持寺,爲著名法師道嶽的弟子,道嶽法師乃是初唐名僧慧愷的私淑弟子,而慧愷的師傅就是前梁國有名的大國師陳真諦,其人精通梵文,也是前梁昭明太子的授業恩師,昭明太子三十歲壯年過身,他留存的大部筆錄悉數都歸到了陳真諦手中,陳真諦細加整理,又附上部分個人學習的心得,做成一部梵文通譯典,傳給弟子慧愷,慧愷又傳給道嶽。辯機入師門三年,因其風韻高朗,文採斐然,深得道嶽的喜歡,遂把梵文通譯典傳給了他,讓他學習研究,後來又選他做綴文大德,輔助道嶽翻譯經書。
貞觀二十二年,辯機和尚受高陽公主所累,被太宗皇帝腰斬,孝義公主出面收拾他的遺物,揀了其中一本通譯典差人送給我,彼時還附有一封短信,說是送給我做紀念的。”
田烈狀甚隨意的問道:“師太和辯機和尚是舊識?”
“不是。”
“那你有沒有問過孝義公主爲什麼要送你通譯典做紀念?”
慧心師太答道:“當然有,辯機和尚是因爲和高陽公主私通,觸怒太宗皇帝而被腰斬,他德行髒污,有辱佛門,因此我甫自收到通譯典,很是生氣,覺着受了莫大的侮辱,曾經寫信質問孝義公主送典的用意何在。。。。”
田烈性急的問道:“她怎麼回覆你的?”
慧心師太面色陰沉,“她至今也沒有回覆我。”
田烈呆了呆,喃喃自語道:“這就奇怪了,孝義公主此舉到底是什麼用意?想不通。”
我出了會神,隱約想到一種可能,但又有個關節理不明白,遂笑着問道:“師太,我有一宗事不大明白,我記得感業寺從武德初年開始就是皇家寺廟,一般只接納先皇的妃嬪、守寡的公主出家修行,你當初是怎麼說服寺廟主持接納你的?”
慧心師太嘆了口氣,“我沒有說服她,真要說起來,是該時的主持說服我纔對的,”她尷尬的苦笑,“事實上,最初我進寺,只是想找個落腳的地方,做點粗工,謀個溫飽,慢慢找我兒子,結果主持師太非要說我和佛家有緣,軟磨硬泡的讓我出家做了尼姑,後來主持師太病重,又力排衆議讓我做主持,一直到今天。”
我沉吟道:“原來是這樣,”又問道,“那位主持師太俗家的姓名不知道是叫什麼?”
慧心師太深邃雙眼閃過疑雲,“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笑容不改,“也沒什麼,師太若是不方便透露,只當我沒有問過好了。”
慧心師太解釋道:“倒也不是不方便透露,”她斟酌了陣,“我們出家人,自落髮那日起,前塵舊事都是要忘得乾乾淨淨的,我師從主持師太習法將近十年,從來沒有聽她說過俗家的事,只在她病重不治的時候,有一位武候將軍丘行恭每隔幾天就會來探望她,每次其人來訪,師太都會摒棄衆人,想來那位丘將軍應該就是師太俗家的舊人了吧。”
田烈眼放奇光,喃喃自語道:“事情真是越發的有趣了,武候將軍丘行恭,那不是武德年間頂有名的神策營突豹將軍李子橫的門生麼?而李子橫其人,豈非就是孝義公主的生身父親?武德中,李子橫鎮守西北臨洮,對抗吐蕃,因爲受大將軍哥舒道元陷害,被迫投降吐蕃,高祖皇帝盛怒之下,就將他妻女全部發配掖庭做官婢。後來李子橫因不肯聽從吐蕃贊普調動,進犯臨洮,被贊普所殺,他的門生丘行恭到長安兵部投御狀,把李子橫投敵內情以及身死經過報給高祖皇帝知道,高祖皇帝此時才知道做錯,痛悔之下,赦免了李子橫妻女的苦役,又把李子橫女兒收爲義女,賜名孝義,後來指婚給衛玄,但他並沒有惠賜府邸安置李子橫妻子,孝義公主嫁人的時候,也沒有帶着她的母親,便是這樣,李子橫的妻子去了哪裏?”
我說道:“毫無疑問,她到感業寺出家了。”李子橫之女受封做了公主,他的妻子自然也成爲皇親,假使她出家,進感業寺也就是理所當然的了。
慧心師太有些不敢相信,“我師父是孝義公主的母親?爲什麼公主從來沒有上山探望過她?”
我笑着說道:“出家人不是四大皆空麼?”實際心想的卻是,孝義公主必然是有上山探望過她母親的,只是慧心師太不知道罷了。
田烈一邊思索一邊慢慢說道:“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慧心師太出家,很有可能根本就是孝義公主和她母親蓄意安排的。”
我說道:“九成就,而師太白日受劫,多半也是事出有因。”
慧心師太驚得瞪大了眼,“施主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你懷疑當年山匪打劫我,是孝義公主母女設計的局?”
我謹慎說道:“只是猜測,沒有證據,我不肯定。”
慧心師太大受打擊,“她們爲什麼要這麼做?”
田烈順口說道:“也許李子橫和宗明德有私交,所以孝義公主母女有心想要照顧你。”
慧心師太冷笑了兩聲,“要真是這樣她大可買間宅子好生安置我們母子,爲什麼要脅迫我出家?還奪走我兒子!”
這話說的也有道理。
田烈若有所思,“孝義公主行事,確實古怪。”
慧心師太想起一件事,急忙問我道:“這封休書是誰給你的?是不是孝義公主?”
我和田烈互視一眼,都沒做聲。
慧心師太見我兩人神色,冷笑道:“我說中了,對不對?當年打劫我的山賊,果然是她委派的,她奪了我的包裹,又拿走我的孩子,讓我萬念俱灰,走投無路只得遁入空門,”她滿腔的恨意如熾,“這個女人到底是什麼樣的心腸,她爲什麼要這樣對我?”
我思索良久,“師太,你在感業寺出家這幾年,可有受過苦?”
慧心師太愣了片刻,回想了陣,不甘不願的承認道:“師父對我很好,從未讓我喫苦。”
田烈趕緊說道:“那就是了,我雖然不瞭解孝義公主其人,但是我有直覺,她和你師父做出的安排,應當是出自好心。”不遺餘力替未來嶽母說好話。
慧心師太怒道:“能有什麼好心?”
我沉吟了陣,字斟句酌的說道:“師太,我們不妨來設想看,如果當年你沒有在感業寺出家,而是帶着孩子流落到其他地方安定下來,那麼遲早有一日,你會獲悉宗明德大人遭到滿門抄斬的消息,再把他休書翻出來看,領會到他不得已的苦衷,到那時節,你會怎麼辦?”
慧心師太毫不猶豫道:“我深愛明德,一定會養大孩子讓他替父報仇。”
我平靜說道:“那就是了,可是殺宗明德的人不是別人,是太宗皇帝,以你母子綿薄力量,要想報仇無異於是以卵擊石。”
慧心師太急道:“可是。。。”又無言以對,因我說的是實情。
田烈一拍手,“我明白了,孝義公主母女多半參與過太宗皇帝玄武驚變,對宗明德其人也不陌生,宗明德四月初休妻,其他人或許沒有注意到,她卻上了心,並且猜到了宗明德的意圖,以她的立場,她當然是不希望你們母子給太宗皇帝造成隱患,但是另外一方面,她也不希望你們無辜受死,兩廂權衡,遂想出了這個辦法,拿走你的孩子,送給其他人撫養,至於你自己,最好是永遠不要知道宗明德休妻的真相,便是如此,出家無疑是最好的選擇,出家人和外間聯繫少,說是與世隔絕都不爲過,只要你不刻意打聽,一輩子矇在鼓裏並非不可能,而事實也證明她的想法是對的。”
慧心師恨道:“可是。。。”又頹然的笑,“不錯,施主說的有道理。”
我悵然的笑,“沒有想到辯機和尚也是名門之後。”
慧心師太呆了呆,突然好似給針扎到一樣跳起來,“慢着,”抖着嗓子說道,“那本梵文通譯典,孝義公主說過,是辯機和尚所有,送給我做紀念,難道那個**佛門德行髒污的和尚,就是我的兒子?”
我和田烈都苦笑,假使我們猜測屬實,那麼毫無疑問,辯機和尚十拿九穩就是慧心師太之子了。
兩人臉色神色如出一轍,齊齊反映心中所想,慧心師太看得絕望,雙手矇住臉頰,“我沒有這樣的孩子。。。”
我沉吟了陣,辯機在在貞觀二十二年受難,彼時私通案震驚朝野,將軍曾經和我分析過,“師太,辯機和尚其實沒有你想的那麼壞,太宗皇帝殺他,主旨並不是因爲他和高陽公主有染。”這是將軍的看法。
話說出口,不光慧心師太愣住,就連田烈也不解的皺眉,“爲什麼這麼說?”
我苦笑道:“其一,高陽公主和她丈夫,也即是房玄齡大人的次子房遺愛之間的感情是很深厚的,要不然太宗皇帝爲了酬謝房玄齡大人的功勞,準備將他長子房遺直封爵的時候,高陽公主也不會站出來據理力爭,要求房遺直把爵位讓給她丈夫;其二,世人都說,高陽公主陪着丈夫在自家領地狩獵,偶遇研修佛經的辯機,十分喜歡,於是擺下臥具,和辯機**,但實際上這幾乎是不可能的,因爲當時她丈夫就在身旁,另外還有婢女無數,她也不是平常的青樓歌姬,就算再喜歡辯機其人,也斷無可能當場與之私通,更何況房遺愛孔武有力,並不是平常的文弱書生,他就算再懦弱再懼怕高陽公主,也斷無可能容許公主與人私通而不幹涉,天下沒有這樣的丈夫。
再有一宗,貞觀十九年,唐玄奘從西域天竺折返長安,奏請太宗皇帝調派人手,組建譯場,翻譯從天竺帶回來的佛經,辯機有幸入選,從此以後他就住在譯場內,協助法師譯經,而玄奘法師帶回的佛經全部登記在皇家的名錄,任何人不得私自帶出,因此說辯機拿了玄奘法師佛經,跑到高陽公主領地研修,實際上是不可能的。”
田烈訕訕道:“但是御史臺的人從辯機和尚房中搜出了聖上御賜給高陽公主的金寶神枕也不假,辯機也親口承認東西是高陽公主所贈。”
我冷淡的笑,“那又如何,辯機和尚享有盛譽,年方二十六,就以淵博的學識、優雅流利的文採聞名本朝,高陽公主送金寶神枕給他,安知不是因她敬佩他有德有學,所以拿神枕虔誠供養他,但兩人之間並沒有半點男女私情?釋家的佛祖如來不就受人供養將近二十年?他宣法的孤獨園精舍,不就是舍衛城的豪商購置給他的?受人供養,在釋家看來是再平常不過的事,御史臺單憑藉一個神枕,就論定辯機和高陽公主有私情,是武斷又莽撞的,照他們的理論,釋家的佛祖不知道和多少富豪和王子私通過。”
田烈忍不住哈哈大笑,“說的也有道理。”
慧心師太連連宣佛號,“阿彌託夫,善哉善哉,施主莫要胡言亂語,惹得佛祖不喜。”
我笑了笑,沒再做聲。
慧心師太出了會神,澀然問道:“如果辯機沒有和高陽公主私通,太宗皇帝爲什麼要腰斬他?”
我苦笑不已,終於走到這一步了,雖然是萬般不願,終究還是要說出口,“那是因爲,太宗皇帝對高陽公主有心結,高陽公主強迫房遺直讓出爵位,令房玄齡大人家宅不和,太宗皇帝甚是震怒,爲此狠狠斥責過高陽公主,但是公主沒有就此收斂,反而變本加厲,又慫恿丈夫和房遺直分家折產,自立門戶,反過來向太宗皇帝誣告房遺直不守禮法,想把房遺愛趕出家門,太宗調查出事實真相,嚴厲地責備高陽公主,從此對她的寵愛稍弛,以爲這樣高陽公主會有所反省。
但高陽公主受了打擊,不僅沒有反省,反而越發的破罐子破摔,攪得房家烏煙瘴氣,太宗皇帝想給她個教訓,又不捨得讓她自己喫苦,於是就把念頭轉到了辯機頭上,指望經由殺辯機震懾高陽公主,樹立他作爲父皇的權威。”
田烈大皺眉頭,不甚贊同的拉長腔調,“不會吧----,太宗皇帝不是濫殺無辜的人,何況辯機堪稱是長安最負名望的學問僧,又是玄奘法師和道嶽法師的高徒,玄奘法師帶回來的經卷,他翻譯的最多,文本也最優美,作爲一個大德,他的名字足可以流芳百世,如果他沒有做錯事,太宗皇帝應該不會輕易殺他。”
我苦笑道:“就是因爲他有流芳百世的才識,所以太宗皇帝纔要殺他。其實當時風傳和高陽公主有染的人,除了辯機,另外也還有不少,比如僧人智勗、惠弘,道士李晃、高醫等,但是太宗皇帝一個也沒追究,爲什麼?就是因爲他們人品低下,地位卑賤,不夠份量。”
田烈撓了撓頭,“大光,照你的意思,辯機和尚豈非是因爲太宗皇帝的家務事被害且含冤莫白?”乾笑了兩聲,“這太可笑了,太宗皇帝英武神明,他怎麼會做這種事?”
我不知道,“如今涉案的當事人,包括太宗皇帝在內,悉數都死了,高陽公主和辯機之間究竟有沒有曖昧關係,太宗皇帝因何殺辯機,已經無從考證。”
田烈默然,突然有些擔憂,瞟了慧心師太一眼,“通譯典的事。。。”
我打了個突,也頗是後悔,東西沒到手,真是不該說這些有的沒有的。
慧心師太木然出神良久,末了輕聲嘆息,掀開被子下牀,佝僂着腰身打開禪房大門出去,片刻功夫之後復又迴轉,手裏捧着一隻小小的綠檀木箱子,放在桌子上,打開箱蓋,取出一本厚厚的卷冊,翻開扉頁,輕輕撫摸,豆大的淚珠一滴一滴灑落卷冊,紙頁霎時溼成一片。
我和田烈看得惻然,想要說兩句寬慰的話,卻又無從說起,最後我說道:“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慧心師太渾身一顫,目不轉睛凝視着我,臉上明明熱淚滂沱,乾涸的雙眼卻寂滅如死灰,半晌將卷冊放回木箱子,“你們拿走吧。”
兩天後慧心師太安然圓寂,無憂無怖離開人世。
得到消息的時候我就想,不知在此後的千萬世輪迴中,王翠喜會不會再遇到宗明德?而那位風韻高朗,文採斐然的學問僧人如果有來生,此時年當五歲的他,又在何處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