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小說 > 穿越小說 > 大人物 > 百一十章 紅衣嫁娶

  從十七開始,聖上每日留宿偏殿,土豆作爲武珝暖枕的生涯至此告一段落,接下來包養小童子的是素年,小姑娘身子骨單薄,宮衣又不耐嚴寒,入夜就手足冰涼,一靠近小童子暖和的小身子就像是纏藤一樣死死抱住,半分也不肯鬆手。

  土豆心懷叵測,倒也不拒絕,連着供暖三日之後,到了二十這天傍晚,小孩兒覺得好處給得差不多了,開始提條件,要求素年提供北角狗洞的具體方位之所在,素年是個高度警惕的好宮女,也熟知土豆脾氣,懷疑小童子意圖經由狗洞溜出宮遊蕩,是以堅決不肯吐露實情,小童子遂使出殺手鐧,言道如果素年不說出狗洞的位置,她以後就不跟她擠一牀了,素年無奈,只得含恨招供。

  結果當天晚上土豆就不見了。

  素年等武珝和聖上睡下,在寢宮外站到二半夜,這纔去土豆房裏借宿,一心巴望着摸到一個小火爐,哪知榻上冰涼一片!

  登時兩眼發直,後悔得只差一頭撞死,暗恨自己意志不堅,闖下大禍。

  就是用最小的腳趾頭想也知道,那熊孩子必定是取道狗洞爬出去玩了。

  素年立在當場,六神無主,心驚肉跳,腦子裏走馬燈一般閃爍各種可怕前景,萬一小屁孩給神武營的人逮到,或者誤打誤撞進到了別宮妃嬪的處所,或者在外頭玩得樂不思蜀一去不返,我可怎麼辦?我要怎麼向武娘娘交代?

  越想越是忐忑,冷汗一波一波如潮水洶湧,將單薄的冬衣浸得溼了又幹,幹了又溼,心力交瘁,度日如年。

  熬到天光黎明那功夫,堪堪在驚懼中合上眼,就聽到房門吱呀一聲響,緊接着一隻肥肥壯壯的小人兒從門縫裏刺溜一聲鑽進來,向牀榻這廂挺進。

  素年滕的從榻上坐起身,兩隻血絲充盈的大眼在薄薄的天光中發出綠光,一等小肥身子靠近,立即氣怒難平的撲上去,掐着土豆嬌嫩的頸項來回搖晃,“你個死孩子跑哪兒去了?我都快要擔心死了,索性今天揍死你,省得日後繼續憂心。”說着揚起老高的巴掌,準備好好扁她腦袋一記。

  土豆給她搖得東倒西歪,幾乎喘不過氣,喉嚨壓得難受極了,卻不吭聲,瞧見揚起巴掌要扁她,也不懂得躲閃,吸了吸鼻子,木然的說道:“素年姐姐,是我錯了,你要打就打。”

  素年氣結,真想一巴掌打下去算了,可是見到熊孩子衣衫不整,眼睛發直,小小的皮帽底下幾叢烏黑頭髮散亂在臉頰邊上,臉上沾着灰土,鼻頭紅通通的,豐潤的嘴脣抖抖索索,一副可憐巴巴樣子,又實在有點不忍心,末了大聲嘆口氣,推金山倒玉柱一般崩潰在臥榻上,“我的小祖宗,我求求你以後不要再亂跑了行不行?”

  土豆眼珠緩慢的轉動,站在原處發了會兒呆,磨蹭到素年身旁,“素年姐姐,你知道我今次出宮見到誰了麼?”

  素年有氣無力的說道:“我管你見到誰,都跟我沒關係,反正以後你不準再鑽狗洞。”

  土豆踢掉了鞋,爬到素年身邊,“你可別說,還真的和你有關係。”

  素年翻着白眼,一晚上提在嗓子口的小心肝放回原處,疲倦和困頓立刻如潮水一般席捲而來,眼皮沉重得好似有千金,無論如何睜不開,口中囈語道:“天大的關係也等我小睡一覺再說,土豆你趕緊換件乾淨衣裳,娘娘差不多快要起身了,你替我端熱水到寢宮伺候去。”

  土豆沒應聲,對着昏睡的素年發了會呆,將冰涼的小手抽出來,摸上素年雪白粉嫩的頸項,趕在素年尖叫着拍開她之前飛快的說道:“我今天看到膳食房的王廚子了。”

  素年翻身準備再睡的,聽到這一句,心下一動,勉力睜開乾澀的眼皮,“王廚子不是回家省親了麼?”如果她記得不錯,王得福的家好似是在揚州的。

  “你確信沒有看錯?”

  土豆鄭重的點頭,摘下頭上的皮帽子,脫掉外邊的小襖,爬到裏榻,翻開一隻小小的紅布包裹,摸出另外一件粉色的小襖穿上,靠着素年身旁躺下。

  素年推她,“你不要睡了,讓你去端水呢。”

  土豆不理睬她,接着說道:“還有更奇怪的呢,我聽他管一位三十來歲的生人叫主子爺。”

  素年皺眉,“土豆,你可別亂說話,王廚子是宮裏的人,他的主子爺只能有一個,就是我們聖上。”

  土豆皺着眉頭,眼神裏帶點困惑,“所以我才覺着奇怪。”

  素年也給她勾起了好奇心,屈肘撐起頭,打了個哈欠,恨恨的說道:“你個熊孩子不讓人睡覺,我們來算帳也可,你老實交代,先前爬狗洞出去都幹了些什麼好事,你是在哪兒見到王得福的?”

  土豆乾笑了兩聲,瞥到素年眼中的兇光,自動自發的挪到牀腳那邊,確保自家安全了,才小心的說道:“自從你將那狗洞指給我之後,我就日夜的掛念它,熬到昨天晚上,終於忍耐不住,趁着你守更那會兒,悄沒聲兒的跑去探望它,跟它玩了一會兒之後,順便就爬到隔壁的太醫署去走動了兩腳,好巧不巧的碰到了一個老想唸的舊朋友,得知他的妹子正好是今天出嫁,我就想着去看個熱鬧。”

  素年哪裏相信她的話,“瞎說,大晚上的太醫署怎麼會有人閒逛,肯定是你耐不住性子跑去人家屋舍騷擾人。”

  土豆乾笑,腆着臉道:“素年姐姐真是瞭解我。。。。”

  素年面色陰沉沉的,待要伸手掐土豆肥嫩的臉頰一把,卻發現小童子早有先見之明的躲到了牀腳那邊,只得作罷,“後來呢?”

  土豆說道:“我跑去找那舊友玩,沒想到他居然也不在家,讓我很掃興,正打算要回宮,卻有人放了好漂亮的焰火,跟着就有一大隊的人馬,簇擁一頂軟轎,浩浩蕩蕩開到我那舊友莊子門口,我躲在拐角黑暗的地方張望,最前頭的那頂軟轎打開轎簾,出來一個人,樣子生的很,旁邊一個管事打扮的人,居然就是王大廚子,穿一件很周正的藏青綢緞衣服,亦步亦趨跟在生人背後,佝僂着腰身,畢恭畢敬的樣子,簡直好比是見到了聖上一般。”

  她眨了眨眼,遲疑了陣,小心說道,“素年姐姐,王大廚子該不是有什麼不乾淨的背景吧,我們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娘娘?”

  素年想了想,說道:“這個先不急,你有沒有探聽到王廚子一羣人去你那舊友住處做什麼?”

  土豆撓了撓頭,乾笑了兩聲,“看那情形好像是搬家。”

  素年訝然道:“什麼?搬家?“

  土豆點了點頭,“似乎是的,王廚子指揮人把我舊友偌大宅子處處點得燈火通明,跟着大宗大宗的傢俱流水一般往裏搬,又有人在門口佈置大紅燈籠,張燈結綵的,忙乎了一個時辰,然後就開始放炮仗。”

  素年大皺眉頭,“大晚上的搬家,完了還張燈結綵放炮仗,他也不怕吵了人?”

  土豆說道:“怪就怪在這裏,彼時現場人聲鼎沸,響聲嘈雜,一百多人忙乎得熱火朝天,又有各色各樣大小傢俬搬動,其中不乏好些連我都沒見過的高大玩意,但是街坊四鄰居然沒有一個人推門出來看熱鬧,甚至連狗都不叫喚一聲,也不見督撫部巡街的人來盤查。”

  素年吞了吞口水,背後一陣一陣的發毛,抖着手探土豆的額頭,“土豆,你該不會是撞邪了吧?”

  土豆身子一顫,臉色煞白,顫聲接着說道:“等炮仗放完了,王廚子就跟着他那主子爺站在大門口,從滴水臺階下開始鋪猩紅地毯,足足鋪滿一條街那麼長,毯子鋪好,就有四個壯年漢子,快步如飛的抬來一頂輕便的小轎子,王廚子的主子爺親自掀開轎簾子,扶出一位穿着大紅嫁衣的小姑娘。。。。”

  說到這裏她倏然住口。

  素年聽得又是興奮又是害怕,心就跳得咚咚響,催促土豆,“那小姑娘是誰?”

  土豆臉上有些恐懼,爬到素年這邊,縮在她身旁,緊緊拽着素年的手,低聲說道:“那小姑娘正是我舊友的妹子,如果我記得不錯,她當是在去年就死了的。”

  素年嚇得身子一軟,突然聽到門外有“篤、篤、篤……”的聲響,一個白白模糊的影子映在窗上,“素年?”

  此際正是月落星沉,萬籟俱寂,那一聲叫喚格外清晰在耳畔迴盪,素年驚叫一聲,渾身抖成一團,一手矇住眼睛一手矇住耳朵,扯直了喉嚨驚恐的大叫道:“鬼啊!”

  土豆一翻白眼,先素年一步昏厥過去。

  她這夜鑽狗洞到太醫署,胡亂玩了一陣,想到田適所在的錦繡山莊就在不遠,於是心血來潮跑去莊子找田適玩,沒想到人沒見到,卻發現了鬼祟的王廚子夜半搬家到錦繡山莊,造出偌大聲響卻人鬼不驚,彼時她心裏已經開始打小鼓,懷疑自己撞到了精怪或者鬼魂,及至後來見到田適那個傳聞一早已經死了的妹子田心穿着大紅嫁衣從軟轎裏站出來,終於嚇破了膽子,再不敢逗留片刻,黃着臉抖抖索索的順着牆根兒一口氣跑回太醫署,鑽狗洞回到偏殿,見到自家小房間裏亮着一盞燈火,知道素年在裏間,一顆忽悠忽悠的小心肝勉強落回腔子裏,當下把今夜見聞說給素年聽,滿想着多一個人分擔自家的恐懼會好受一點,然而事與願違,素年的一驚一乍,不僅沒有分擔走她的恐懼,反而把她活活的嚇昏厥了。

  武珝聽到裏間幾聲悶響,心下一沉,猛的用力推開門,就見小小昏暗的內室,小童子直挺挺的躺在地上,素年縮在棉被裏邊抖成一團,雙手雙腿不住胡亂踢騰,口中胡言亂語,“南無阿彌陀佛菩薩保佑我,鬼怪近不來我身,近我身也不要喫我,要喫只管喫肥童子。。。。”

  武珝啼笑皆非,威嚴的喝了一聲,眼光凌厲掃向她,“素年,發什麼癲?”

  素年蒙在被子裏涕淚滂沱,受到喝斥,叫的更歡。

  武珝也不理睬她,徑直把地上昏厥的小童子抱起身,輕輕拍打她面頰,又掐她人中穴位,“土豆,土豆你怎麼了?”

  半晌土豆忽悠忽悠的醒轉,大眼霧茫茫的望着武珝,瞳仁深處的珠光明滅不定,好似神魂都移了位子,留下的不過是個空殼。

  素年那廂叫喚了一陣,不見鬼怪冰冷的手光顧她,伸腳在榻上四處搜索了陣,沒碰到土豆,掀開棉被一條縫隙,卻發現地上蹲着武娘娘,想起老輩的人說過,懷孕的婦人身上罡氣盛,鬼怪一般不敢近她身,當下膽氣略壯,從棉被裏爬將出來,“娘娘你怎麼來了?”

  武珝橫了她一眼,抱着土豆起身,點燃桌上的燭火,將土豆右手中指指尖露出來,頂住最後一節,頭也不抬的吩咐素年,“給我一根金針。”

  素年不敢遲延,慌忙跳下榻,跌跌撞撞拉出針線框子,抽出根金針,遞到武珝手上,“要做什麼?”

  武珝臉色頗是不大好看,薄責道:“她還是個小孩子,你做什麼講鬼怪故事給她聽,當真把她嚇死了,我看你怎麼向許弘交代。”

  素年苦笑,哀嘆道:“娘娘,冤枉啊。。。。”

  是熊孩子講古怪故事嚇唬我纔是真。。。

  武珝也不理睬她,將金針用燭火燒灼過,對住土豆紫紅色的中指指尖連刺好幾針,霎時殷紅血珠從小小針眼冒出來,滴落到她雪白的衣袖上。

  血珠滾落三滴,土豆終於感到喫痛,“哎呀!”猛的從武珝身上彈起,跳開老遠,揮舞的血手打翻了桌上的燭火,內室漆黑一片,“誰在咬我!”

  武珝沒好氣的說道:“沒有人咬你,是我用金針刺你指尖放血,你頭先魘住了。”

  土豆呆了呆,試探問道:“是娘娘?”

  武珝苦笑,費力的撐着身子從地上爬起來,“不是我還能是誰。”

  趁這功夫素年趕緊重新點亮燭火,“娘娘你不在內殿歇着,來這裏做什麼?啊!。。。”

  燭火照亮武珝的時候,她倒抽了一口冷氣。

  可憐的娘娘左邊眼眶上一塊碩大的烏青,周圍還有微末的血跡,由此不難推測施暴之人是誰。

  素年勃然大怒,雙手叉腰大罵,“土豆,你做什麼打娘娘?”

  土豆也看見那處罪證,急得眼淚花花的,結結巴巴的辯解,“我,我不是有心的,那個那個。。。”

  武珝揮了揮手,揉着那處淤青,“不打緊的,素年,等天明那功夫讓膳食房的人煮兩個雞蛋稍滾一滾就好了,現在你們兩個先解釋,剛剛是怎麼回事?”

  聖上睡到夜半醒來,覺着口渴,想要喝水,她連喚了兩聲不見有人應,只得親自披衣出殿找水,路過土豆房間,發現內室有人聲,不免有些生氣,兩個孩子既然沒睡,爲什麼不差一個到殿外守更?

  土豆和素年面面相覷,互相推脫着誰也不肯先開口。

  武珝越發的氣悶,冷冷哼了一聲,“既然我這個做主子的說話不管用了,那麼從明兒開始你們哪兒來的哪兒去吧。”

  素年嚇了一跳,趕緊說道:“娘娘息怒,奴婢說就是了,今天夜間,土豆鑽了狗洞出宮遊玩。。。。”一五一十將土豆的見聞轉述一遍,末了說道,“事情就是這樣,奴婢想着土豆多半是撞邪了,娘娘您看不要召許大人進宮給她做個法事啥的?”

  武珝聽得也是怔住,一雙鳳眼犀利注視土豆,沉吟了陣,吩咐素年道:“你先取些熱水送進寢宮,聖上口渴待飲。”

  素年應了聲,“是。”輕手輕腳的出門找熱茶水。

  留下土豆和武珝相顧無言。

  土豆又驚又怕,兩隻小手在背後糾結成一團,怯生生的望着眉峯緊蹙的武珝,哭喪着臉說道:“娘娘,我錯了,以後再不敢了,您別趕我走。”

  武珝只不做聲,一雙明秀雙瞳沉沉注視土豆,神色甚是古怪。

  土豆越發的慌亂,期期艾艾的挪到武珝腳邊,“娘娘。。。”

  武珝卻笑,眼中波光閃爍,輕輕問了一句,“王廚子什麼時候回宮你知不知道?”

  “他說是在正月二十三。”

  武珝出了會神,笑着說道:“今天二十一了,還有兩天,來得及的。”

  土豆疑惑的睜大眼,“什麼來得及來不及?”

  武珝微微一笑,和顏悅色對土豆道:“土豆,我有事要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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