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尚昆被嚇着了,看着章柳半響,最後忍不住伸手摸了下章柳的額頭,道:“發燒了?不燙啊!”
章柳有些惱羞地一把推開崔尚昆的手,道:“你才燒糊塗了!我沒病,清醒的很!”
崔尚昆收回手,微微向後靠在沙發背上,胳膊架在沙發扶手上,以手支額,有些無語地看着章柳,道:“那你爲什麼突然冒出這個想法了,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在結契的過程裏分享的記憶讓崔尚昆明白所謂的修士之間的雙/修類似於一種靈魂交融的狀態,兩個命格修爲相輔相成的人仿如陰陽兩極纏繞相生。
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萬物,生生不息。
雙/修是一種能讓結契伴侶雙方都得益事半功倍的修煉方式,但是……
這樣好的一種修煉方式,卻不是每一個修士都非常積極的採用,必然就有這種方式的缺陷。
這種缺陷是什麼?
無他,靈魂交融共享,其實不見得是一個讓雙方都享受的過程。
選擇結契伴侶,對於修士來講本就是一個需要萬分謹慎的事情,因爲同生共死、命格相契可不是說着玩的,萬一你的結契伴侶性格不穩定,情緒化,哪天受了委屈想不開自殺了,那另一半也倒黴跟着死了,再萬一,如果兩人性格不合總吵架然後反目了要解契,那基本上和在鬼門關裏走一趟沒區別,就是不死,奇經八脈也會受重創,別說修爲再有寸進,不成廢人都罕見。
選擇伴侶不是簡單的事情,雙修就個更不是了,結契時,修士伴侶會交換記憶,但是僅僅是記憶,而且也就是那麼一刻,可是雙修可是交換全部的情感,全部的喜怒哀樂,全部的思維,一切的一切,毫無保留,如果在某一刻,伴侶中一人曾經動過心思“出軌”或者嫌棄另一邊身份地位配不上自己等等,一切可能存在過的想法,甚至當時那一刻的嫌惡都會被對方感知到、感覺到。
沒有任何一個生靈會不存在半點負面的情感,沒有任何一個生靈不會有些不想被別人知道的祕密,而這些在另一個人面前全部坦露……
絕大多數的時候,人是接受不了的,即使對方是生死伴侶。
事實上,崔尚昆從章柳的記憶裏感知到,有不少沒做好準備的結契伴侶第一次雙修都吐了,被這種徹底曝露在另一個人面前也徹底的感知到另一個人曝露全部的感覺噁心吐了。
所以崔尚昆問章柳“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章柳看着崔尚昆,道:“我知道。”
崔尚昆一揚眉,道:“你知道你還……”
章柳打斷崔尚昆道:“我又看到‘章柳’了。”
一聽到這話,崔尚昆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可是最近我沒有看到什麼不該看到的。”
“我用了攝魂術。”章柳直接了當的道。
崔尚昆一愣,花了點兒時間才從腦海裏翻出關於攝魂術的記憶,然後……他即沒有罵章柳爲什麼要找死要用這種邪術,也沒有追着章柳刨根問底,只是到:“你用肯定有你不得不用的原因。”
對於崔尚昆並不過多追問,一瞬間,章柳心中竟是有了些許感激的情緒,他的表情軟化了些,聲音也不自覺的放鬆了,道:“所以我想加個保險,我不想有朝一日真的再次走入邪道,爲心魔所所控,不過當然,這不僅僅是我一個人的事情,我尊重的你想法,如果你不願意。”對於想和崔尚昆雙修增進修爲,不僅僅是攝魂術引起的心境波瀾再起這麼簡單,對於那個他在異世界親手製作的羅盤出現這件事情,他一直沒有忘記,而一些模糊的猜想讓章柳心底有了一些不足爲外人道的恐懼,兩相乘加,纔會有他提出要和崔尚昆雙修的決定。
“我不願意。”崔尚昆看着章柳,眼神很溫柔,很平靜,但是吐出的卻是拒絕的言語。
章柳一愣,他想過也許崔尚昆會拒絕,但是帶着這樣表情的拒絕,卻有點兒詭異。
看到章柳有點兒懵逼的表情,崔尚昆微微笑了下,最後嘆息了一聲,道:“章柳,我喜歡你,我做不到和你靈魂交融只是爲了增進修爲,其他任何事情我都可以爲你做,但是這件,不行。”
如果說剛剛章柳提出雙修的要求把崔尚昆給驚了,那麼此時崔尚昆的表白就成功把章柳給驚了。
章柳真是驚了,驚的根本就說不出話來,也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反應了。
然而,不管章柳一向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如何七情變幻,崔尚昆卻是波瀾不驚,他帶着淡淡溫柔淡淡的喜歡平靜地微笑着,看着章柳,釋然又包容,似乎此時不論章柳做出任何事情,任何反應,轉身逃走也罷,勃然大怒也罷,反感作嘔也罷,他都會帶着淡淡的溫柔淡淡的平靜無限地包容下去。
從來沒有任何一刻,崔尚昆如此平靜。
那是他親眼目睹王殊死後就再未曾有過的平靜。
此時此刻,崔尚昆忽地想起他曾經看多的一本書,上面有一句話曾經讓他那顆已經打磨的足夠的冷漠的心許久不能平靜:“我慢慢地、慢慢地瞭解到,所謂父女母子一場,只不過意味着,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你站立在小路的這一端,看着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訴你:不必追。”
他是一個大家庭里長大的孩子,自己的特殊讓他在這個熱鬧的大家庭裏總是有幾分扭曲的陌生感。
然而即便如此,有兄弟姐妹的他,家庭瑣事從來都多亂雜到讓人撓頭痛苦煩惱不看的的他,依舊從來沒意識到,也許有朝一日他終會只有一個人。
兄弟姐妹,包括他的兒子景賢,終於都會離他而去。
今天,在那個大姐安排的飯桌上,他有些難過,卻也前所未有的清醒的意識到這一點。
但是,沒有悲涼,沒有憤怒,只是獨自在會所裏小酌的淡淡憂傷。
也許他終是沒有悲涼,沒有憤怒,是因爲在潛意識裏他知道還有一個人被合籍的契約綁在他身邊,生死不離。
他終究不會是隻剩自己一個人的。
活到這個年紀,崔尚昆終於能平靜地接受自己的“與衆不同”,也能平靜地接受自己愛上了另一個人,另一個年紀有他翻倍大的“老怪物”,另一個身體年齡比他兒子大不了多少的“小男孩”,並且平靜地訴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