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小說 > 玄幻小說 > 劍氣朝天 > 第484章 撼七境

無數道目光朝着遠處的別院廢墟望去,一片塵埃之中,劍意似化作了有形之物,包裹着那片廢墟,猶如萬千銀光流動。

在那劍意包裹的銀色劍光中,一行身影出現在那,目光朝着姜天行所在的方向望去。

在那站...

蒼黎宮前,九十九級白玉階如天梯垂落,階上雕着九龍盤柱,每一道龍紋都似活物,在日光下泛着幽冷青芒。李凡踏上第一級臺階時,腳下玉磚微微震顫,彷彿有沉睡的龍脈被驚醒,一縷微不可察的龍吟自地底傳來,鑽入耳中,直抵識海。

他腳步未停。

第二級、第三級……直至第十級,身後葉長歌忽然駐足,目光落在李凡背影上,眉宇微蹙。那不是尋常登階——李凡每踏一步,身上便多一縷凝滯之氣,彷彿無形重擔層層加諸於肩,而他脊樑卻始終挺直如劍,未曾彎折分毫。

“你竟能承住‘九重叩心階’第一重壓?”葉長歌聲音低沉,不似疑問,倒像確認。

李凡未回頭,只道:“叩心?未必是心在叩,也可能是心在應。”

葉長歌眸光一凜。

這九十九級白玉階,並非單純陣法所設,而是大黎開國太祖以真龍精血融於地脈,再請三位聖人聯手刻下‘九劫問心印’——凡入蒼黎宮者,若心懷悖逆、私慾過熾、殺念未淨,或氣運將竭、命格不穩,皆會被階上龍息所感,引動自身業障反噬。輕則神魂震盪、氣血逆行,重則當場崩解神臺,淪爲癡愚。

千年以來,能走完前三十級而不吐血者,不足百人;走完五十級者,僅七人;而走完全部九十九級者……史冊無載。

軒轅劍立於階中,衣袂不動,氣息內斂如古井,卻在李凡踏至第二十七級時,忽而抬手,袖口微揚,一縷淡金色劍氣無聲掠出,如絲如縷,纏繞李凡左腕三圈,旋即隱沒。

李凡腳步一頓,只覺腕間一熱,似有暖流順經脈直衝百會,識海中那縷被龍息勾起的躁動陰寒,竟被悄然撫平。

他側首,望向軒轅劍。

軒轅劍亦正看他,眼神平靜,卻有千言萬語。

——這一縷劍氣,不是護持,是借力。

——不是替你擋劫,是助你認劫。

——劍修從不避劫,只斬劫。

李凡頷首,再邁步。

第二十八級。

一股陰風自階底呼嘯而起,吹得他髮絲狂舞。眼前光影陡然扭曲,幻象驟生——赤霄城火光沖天,離山道場斷壁殘垣,阿七倒在血泊中,右手齊腕而斷,鎮龍鞭斷裂成七截,散落焦土;葉青凰單膝跪地,背後插着三柄黑金短戟,戟尖滴血,染紅她頸後那枚鳳凰胎記;而他自己,則站在蒼黎宮最高處,手中握着的不是劍,是一道明黃詔書,上面墨跡未乾:“敕封李凡爲欽天監正,掌天下修士名錄,錄畢即焚。”

幻象裏,他笑了。

笑得從容,笑得冰冷,笑得……不像他。

李凡腳步未頓,眼簾半垂,脣角卻一絲未動。他右腳落下,踩碎幻影,玉階嗡鳴一聲,裂開一道細如髮絲的縫隙,縫隙中滲出一滴赤金血珠,懸浮半空,繼而“砰”地炸開,化作點點星火,映亮他瞳孔深處——那裏沒有動搖,只有一片澄澈如洗的寒潭,潭底沉着一柄未出鞘的劍。

第三十五級。

龍吟聲陡然拔高,不再是低語,而是怒吼。整座蒼黎宮穹頂之上,雲層翻湧如沸,一道巨大虛影自雲中浮現——頭生雙角、須如鋼針、目若熔金,赫然是條五爪真龍!它並未張口,卻有音波如雷貫耳:

【汝心藏刃,卻執詔書?】

【汝身負劍,卻跪龍庭?】

【汝名李凡,可還記得,離山崖上那一拜,拜的是誰?】

聲浪如潮,拍打識海。李凡額角滲出細汗,喉頭微甜,卻硬生生嚥下。他左手緩緩抬起,不是掐訣,不是結印,只是輕輕按在自己左胸位置。

那裏,心跳沉穩,一下,又一下,與階下龍脈搏動隱隱相合。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穿透龍吟,清晰落入軒轅劍與葉長歌耳中:

“我拜離山,因離山教我持劍。”

“我跪龍庭,因龍庭許我登階。”

“我名李凡,不拜天,不跪地,只敬授業之人,只守心中之約。”

話音落,雲中龍影驟然一滯,雙目金焰跳動三息,隨即低吼一聲,轟然潰散,化作萬千金鱗,灑落於李凡肩頭,卻不灼人,反而溫潤如玉。

第三十六級,壓力驟減。

葉長歌眼中終於掠過一絲真正震動。他早知李凡心性堅韌,卻未料其心念之純、意志之固,竟可直面真龍問心而不墮心魔。這已非天賦可解,而是……道基已成。

軒轅劍眸中微光一閃,似有欣慰,更有一絲凝重。

——此子若不死,他日必成劍聖。

——而劍聖,向來不臣。

第四十九級。

階旁忽現兩尊石像,高逾三丈,披甲執戈,面目模糊,唯有一雙眼睛雕得極盡森然,漆黑如淵。李凡走近時,兩尊石像眼窩中 simultaneously 燃起幽綠鬼火,火焰搖曳間,浮現出兩張熟悉面孔——

左邊,是太平觀觀主李長生,手持青銅羅盤,指針瘋狂旋轉,指向李凡眉心,口中誦唸:“劫數已定,此子當誅於今日辰時三刻,氣運盡斷,萬劫不復。”

右邊,是萬佛寺方丈空禪,雙手合十,寶相莊嚴,身後卻浮現出八尊怒目金剛虛影,齊齊瞪視李凡,梵音如鐵:“因果輪迴,報應不爽。爾弒凌霄閣弟子三人,傷太虛子道基,此罪滔天,當受八部天龍噬心之刑。”

幻象逼真,連李長生袖口那道補丁、空禪腕上那串紫檀佛珠的紋路,都纖毫畢現。

李凡腳步未停,甚至未抬眼。

他只道:“李觀主羅盤亂轉,怕是忘了自己三年前推演皇嗣之運,反被反噬,吐血三升;空禪大師八部金剛怒目,可曾記得,你親手剃度的那個小沙彌,昨夜死在凌霄閣刑堂,屍首被釘在照妖鏡前,曝曬三日。”

兩尊石像眼中的鬼火猛地一跳,劇烈閃爍。

李凡已跨過第五十級。

身後,葉長歌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這位“師弟”,或許從來不是什麼待宰羔羊。他是蟄伏的蛟,是未開鋒的劍,是裹在布帛裏的雷霆。

而此刻,布帛正在被一層層揭開。

第五十七級。

空氣驟然粘稠如膠,溫度飆升,李凡衣袍邊緣竟開始微微捲曲焦黑。前方虛空扭曲,顯出一片烈焰地獄——熔巖翻湧,白骨成山,無數人影在火中哀嚎掙扎,其中赫然有姜太阿,他半邊身子已被燒成焦炭,卻仍嘶吼着舉起斷劍,劍尖直指李凡:“還我命來!”

李凡腳步微頓。

並非懼,而是……愧。

他確實未殺姜太阿。那一劍斬出,本意是廢其劍骨,斷其道途,卻未料姜太阿體內竟封着一道上古螣蛇妖魂,劍氣激盪之下,妖魂暴走,反噬宿主。他死時,劍骨未斷,心脈未絕,真正致死的,是那道失控的妖魂。

李凡閉了閉眼。

再睜眼時,他向前伸出手,不是攻擊,不是防禦,只是平平攤開,掌心向上。

“姜兄,”他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你若怨我,我接你一劍。但若你信我,便請你魂魄稍待——等我自蒼黎宮出來,必赴凌霄閣,爲你查清螣蛇妖魂來歷,掘其根,焚其源,還你一個公道。”

話音落,前方烈焰地獄中,姜太阿的幻影動作一僵,斷劍懸在半空,遲遲未落。他焦黑的臉上,竟緩緩淌下一滴血淚,滴入熔巖,發出“嗤”的一聲輕響,蒸騰成一縷白煙,煙氣繚繞間,隱約顯出三個字:

【信你。】

幻象轟然崩塌。

第六十三級。

天地驟暗。

不是夜幕降臨,而是……所有光,都被抽走了。

李凡眼前陷入絕對黑暗,五感盡失,唯有心跳聲在顱內轟鳴。他知道自己仍在登階,可腳下玉磚觸感消失,耳畔風聲消失,連軒轅劍與葉長歌的氣息都杳然無蹤。他成了天地間唯一存在的孤點。

就在此時,一道聲音,自他識海最深處響起:

【孩子……回來吧。】

不是幻聽。

那聲音蒼老、疲憊,帶着一種深入骨髓的悲憫與眷戀,像極了他幼時,在離山後崖那棵千年古松下,父親抱着他看流星雨時的低語。

李凡渾身一震。

父親早已坐化於離山禁地,屍骨化塵,神魂歸寂。這是他親自主持的葬禮,親手捧起的骨灰。

可這聲音……爲何如此真實?

【外面太冷,太亂,太苦。】

【跟我回離山,我們種桃樹,養靈鶴,教你真正的《太初劍典》……不是那殘篇,是全本。】

【你娘……她一直等着你。】

李凡腳步徹底停下。

他站在第六十三級臺階中央,雙拳緊握,指甲深陷掌心,鮮血順着指縫滴落,在純黑虛空中綻開一朵朵微小的赤色蓮花。

他嘴脣翕動,卻未發出聲音。

——娘從未離開過離山。

——她早在他十歲那年,爲鎮壓離山地脈暴動,以身爲祭,魂飛魄散,只餘一縷殘念,寄於後崖那株血桃樹中。

——而那株血桃樹,三年前,被凌霄閣一位長老以“鎮壓妖氣”爲由,連根焚燬。

他緩緩抬頭,望向虛無深處,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

“爹,娘……你們若真在,便該知道,我今日所行,正是你們當年未竟之事。”

“離山不爭天下,但天下若欺離山……”

他頓了頓,右腳重重落下,踩在第六十四級玉階上。

“——那我就替離山,爭一爭。”

轟!

黑暗炸裂!

光明傾瀉而下,如天河倒灌。李凡眼前恢復清明,前方,蒼黎宮正殿那扇高達十丈的蟠龍金門,赫然在目。門上九條金龍盤踞,龍睛鑲嵌黑曜石,在日光下幽幽反光,彷彿正冷冷俯視着他。

他距離那扇門,只剩三十五級臺階。

軒轅劍終於開口,聲音如金石交擊:

“最後一段路,你自己走。”

李凡點頭,再未回頭。

他獨自踏上第六十五級。

葉長歌沒有跟上。

軒轅劍也沒有。

他們停在第六十四級,如同兩尊沉默的界碑,將李凡與蒼黎宮,隔開最後三十五步的距離。

李凡繼續前行。

第六十六級,階旁銅爐中香火無風自動,青煙嫋嫋,聚成一行小字:“君王一諾,重於山嶽。”

第六十七級,廊柱上浮雕的瑞獸忽然轉動眼珠,齊齊盯住他,瞳中映出他少年時在離山練劍的身影,衣衫破舊,卻目光如電。

第六十八級,檐角風鈴無風自鳴,叮咚作響,奏的竟是離山晨課的《清心咒》調子。

第六十九級,他左袖突然無火自燃,火苗呈青白色,安靜燃燒,卻不傷衣料分毫。火中浮現出一行字,筆跡遒勁,是他師父的手書:

【劍者,不屈於天,不媚於權,不惑於幻,不溺於情。凡有所執,寸步難行。】

第七十級。

李凡停下。

他低頭看着自己燃燒的左袖,火光映亮他半邊臉頰,也映亮他眼中一點寒星。

他忽然伸手,探入火中,指尖輕輕一捻。

那簇青白火焰,竟被他生生掐滅。

袖口焦黑一片,露出底下肌膚——上面,赫然烙着一枚小小的、形如劍鞘的赤色印記,正隨着他心跳微微明滅。

那是離山劍冢深處,萬劍共鳴時,自行烙入他血脈的印記。十年來,從未示人。

今日,它第一次,在蒼黎宮前,亮了。

第七十一級。

金門之內,傳來一聲悠長嘆息。

不是威壓,不是警告,只是……一聲嘆息。

卻讓整座蒼黎宮的琉璃瓦,同時泛起細微漣漪,彷彿整個皇宮,都在隨這一聲嘆息而呼吸。

李凡抬腳,踏上第七十二級。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金門之內,也傳入身後第六十四級臺階上兩人耳中:

“陛下,您答應過我師父,離山弟子入京,不奪其志,不拘其身,不毀其道。”

“您也答應過我,若我活着走到蒼黎宮門前,便準我見一人。”

“現在,我來了。”

金門內,再無聲響。

只有風,穿過宮牆縫隙,嗚嗚作響,像一首古老而蒼涼的輓歌。

李凡繼續登階。

第七十三、第七十四、第七十五……

他腳步越來越慢,卻越來越穩。

第七十九級時,他咳出一口血,血珠濺在玉階上,竟未暈開,而是迅速凝結成一顆赤色晶石,晶石內部,隱約有劍氣遊走。

第八十級。

金門之上,九條蟠龍的眼睛,齊齊轉向他。

第八十一級。

門內,終於響起腳步聲。

不急不緩,不輕不重,踏在金磚上,發出玉石相擊般的清越之聲。每一步,都讓李凡腳下玉階微微震顫,彷彿那腳步聲,本身就是一道無形劍氣,正在丈量他的道基。

第八十二級。

李凡抬頭,望向那扇緊閉的金門。

門縫裏,透出一線微光。

光中,浮現出一張臉。

不是帝王冠冕,不是龍袍加身。

只是一張清癯、蒼白、帶着病容的中年人的臉。他眉目與葉長歌有七分相似,卻更顯疏朗,眼神溫潤如古玉,不見絲毫帝王威嚴,倒像一位久病的教書先生。

他靜靜看着李凡,看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抬起手,指向李凡心口位置,聲音溫和,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你胸口那道劍印……是離山‘問心劍’留下的?”

李凡一怔。

——問心劍?離山並無此劍。

他下意識按住左胸。

那裏,劍印正微微發燙。

中年人卻已收回手,目光轉向金門外,第六十四級臺階上的軒轅劍,輕輕頷首:

“劍氣朝天,果然不凡。”

軒轅劍沉默片刻,終是抱拳,深深一揖。

——這是對一位真正劍者的禮敬,無關身份,只論劍道。

中年人目光重新落回李凡身上,那溫潤眼神深處,終於掠過一絲銳利,如沉眠已久的劍鋒,乍然出鞘:

“李凡,朕問你最後一句——”

“若朕今日,不讓你見那人,你待如何?”

風,驟然停止。

雲,凝固於天。

整座蒼黎宮,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

李凡望着門內那張臉,望着那雙既熟悉又陌生的眼睛,望着那抹藏在溫潤底下的、不容置疑的帝王意志。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諷,而是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坦然。

他抬手,解下腰間那柄從未出鞘的木劍。

劍鞘古樸,漆色斑駁,劍柄纏着褪色的紅繩。

他雙手捧劍,舉過頭頂,對着金門,對着門內那人,對着整座蒼黎宮,深深一拜。

拜罷,他直起身,將木劍緩緩插入身前玉階縫隙之中。

劍身沒入三分,穩穩立住。

然後,他開口,聲音平靜,卻如驚雷滾過長空:

“陛下,此劍,不斬龍,不屠鳳,不弒君,不戮民。”

“它只斬——”

“——失信之人。”

金門內,中年人瞳孔驟然收縮。

風,再次吹起。

這一次,吹開了金門。

門內,不是金碧輝煌的殿宇。

而是一間素淨的書房。

檀香嫋嫋,書架林立,窗邊一株老梅斜倚,枝頭綴着幾朵將謝未謝的白梅。

書案後,坐着一位白衣女子。

她鬢髮微霜,面容清麗,正低頭寫着什麼,聽見門開,才緩緩抬眸。

目光,越過金門,越過三十五級玉階,越過軒轅劍與葉長歌,最終,落在李凡臉上。

她眼中,沒有驚訝,沒有激動,只有一種……跨越了漫長時光的、溫柔而疲憊的歡喜。

她輕輕放下筆,脣角彎起,喚出那個塵封了十七年的名字:

“凡兒……”

李凡站在第八十二級臺階上,望着那張朝思暮想的臉,望着她鬢角刺目的霜色,望着她眼中深不見底的思念與歉意。

他沒有哭。

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彷彿要將十七年積攢的所有委屈、所有不解、所有日夜不休的追問,都盡數吸進肺腑。

然後,他向前,踏出了第八十三級臺階。

腳步,無比堅定。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書末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