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亭縣外,塵土飛揚,馬蹄聲震徹天地。
就在大軍臨近歷亭縣城城門之時,只見城門洞開。
溫禾微微蹙眉,眼神中閃過一絲警惕,抬手示意大軍停下。
片刻後,只見一個身穿綠色官袍的中年人,披頭散...
崔淵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彷彿吞下了一塊燒紅的炭。
他死死盯着崔氏那張尚帶稚氣卻冷硬如鐵的臉,嘴脣翕動數次,終究沒吐出一個字。不是不想說,而是不敢說——那句“刨祖墳”像一柄淬了冰的匕首,直直抵在他心口最軟最怕的位置上。清河崔氏立族千年,何曾受過這等羞辱?祠堂被破、族長被縛、護衛潰散,尚可說是兵鋒太利、天命難違;可若祖墳被掘,屍骨曝於烈日之下,陪葬玉器散落塵泥,那便不是敗亡,是斷根!是絕嗣!是連陰司地府都不容的永世沉淪!
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去,肩膀聳動,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身旁一名鬚髮盡白的老族老伸手想扶,手剛抬到半空,又頹然垂下——他比崔淵更明白,此刻任何肢體接觸,都可能被視作挑釁,引來不可測的後果。
“咳……咳咳……”崔淵喘息稍定,抬袖抹去嘴角一絲血沫,聲音嘶啞如砂紙刮過青磚,“崔氏……你可知,我崔氏祖墳在清河郡博陵縣南三十裏青龍崗,依山環水,風水甲於河北。崗上三穴,中爲始祖崔琰公,左爲北魏侍中崔亮公,右爲隋朝禮部尚書崔儦公……皆有石碑神道,守陵戶百二十家,世代不絕。”
他每報出一個名字,聲音便低一分,到最後幾近耳語,卻字字清晰,如釘入木。
崔氏靜靜聽着,臉上沒有絲毫波瀾,只在崔淵報完最後一人時,才微微頷首:“嗯,記下了。”
崔淵猛地抬頭,眼中竟掠過一絲微弱的希冀:“既已知曉……你……你可願放我等一條生路?”
崔氏笑了。
不是譏諷,不是冷笑,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極淡的弧度。他往前踱了兩步,靴底踩在廂房青磚地上,發出輕微而清晰的“嗒、嗒”聲,像倒計時的鼓點。
“放?”他輕聲重複,目光掃過屋內每一張慘白失色的臉,“某倒想問問諸位明公,當年崔涿強搶東武縣王寡婦之女爲妾,那女子懸樑自盡前,在崔氏別院柴房牆上,用指甲刻了十七個‘冤’字——那時,你們可曾想過‘放’字?”
屋內無人應答。只有窗欞外一隻驚飛的麻雀撲棱棱掠過檐角。
“又譬如,貞觀元年冬,崔氏佃戶李大牛因交不出三成租糧,被拖至祠堂前活活杖斃。屍首草蓆裹了扔進亂葬崗,其子李栓兒不過七歲,赤腳追着抬屍的板車跑了十裏,哭啞了嗓子,最後跪在崔氏宗祠門前,把額頭磕得血肉模糊,求崔氏開恩……開恩?”
崔氏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道撕裂雲層的驚雷:“他求的是什麼恩?是求他爹能有一口薄棺入土?是求他娘不被賣去青樓?是求他妹妹不被拉去崔宅做婢,十歲就染上癆病咳血而死?!”
“你們給過嗎?!”
最後四字,如重錘砸落。崔淵渾身一顫,下意識後退半步,後腰撞在冰冷的榆木桌案上,發出悶響。他張了張嘴,想辯解,想推脫,想搬出“家法森嚴”“下行下效”“僕役擅專”諸般託詞——可話到舌尖,卻嚐到一股濃重的鐵鏽味。他低頭一看,竟是自己咬破了舌尖。
屋內其餘族老,有的閉目不語,有的以袖掩面,更有甚者,身子抖得如同風中殘燭,牙齒咯咯作響。
崔氏不再看他們。他轉身走向門口,袍角拂過門檻,聲音卻清晰傳來:“溫禾,將崔涿押上來。”
不多時,兩名飛熊衛將士拖着癱軟如泥的崔涿進了廂房。他臉上的脂粉早已被汗水衝得斑駁,一道道灰白痕跡混着鼻涕眼淚,在俊秀的面龐上畫出醜陋的溝壑。嘴裏的布條被扯掉,他立刻發出殺豬般的嚎叫:“爺爺!救我!救我啊!我不要死!我不想死!”
崔淵看着孫子這副模樣,眼眶驟然赤紅,喉嚨裏滾出一聲野獸般的嗚咽,卻終究沒撲上前去。
崔氏站在崔涿面前,居高臨下,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廚房添一道菜:“崔涿,你父親崔琰,去年在長安私設賭坊,逼良爲娼,坑害士子二十三人,其中三人跳了曲江池。陛下震怒,本欲下旨抄家,是某爲你父求情,言其尚存悔意,罰沒三年俸祿,勒令閉門思過——你可知,他思的是什麼過?”
崔涿的嚎哭戛然而止,瞳孔驟然收縮。
“他思的,是如何將曲江池邊那片三百畝良田,轉手賣給太子少詹事韋挺,換回五百貫現錢,再買通刑部主事,將跳池士子的狀紙盡數焚燬。”崔氏頓了頓,指尖輕輕點了點崔涿胸前繡着的金線蟠螭,“你胸前這枚螭紋,是用跳池士子王恪他娘賣身所得銀錢,換來的蜀錦裁的。那錦緞上的金線,浸過血。”
崔涿渾身劇烈抽搐起來,乾嘔不止,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一串串渾濁的涎水順着嘴角淌下。
崔氏俯身,湊近他耳邊,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你祖父方纔說的祖墳位置,某已記下。但某還要多問一句——青龍崗下,那口埋着崔琰公‘衣冠冢’的玄武巖棺槨,裏面除了衣冠,可還壓着當年曲江池案的原始供詞、賬冊、還有……王恪他娘按了血指印的賣身契?”
崔涿猛地抬頭,眼中滿是極致的驚恐,嘴脣哆嗦着,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崔氏直起身,拍了拍袍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對門口的溫禾道:“帶下去,關進祠堂地牢。給他一碗粟米飯,一盞桐油燈。讓他好好想想,怎麼寫一封認罪書。寫得實誠,某便允他……留個全屍。”
“不——!!!”崔涿的哀嚎撕裂空氣,卻被兩名將士死死架住,拖出門外,餘音在廊柱間淒厲迴盪。
廂房內死寂如墓。
崔氏重新坐回椅中,手指在膝頭緩緩叩擊,一下,又一下,節奏緩慢而穩定,像僧人敲打木魚。
“現在,輪到你們了。”他目光掃過崔淵與諸位族老,脣邊笑意依舊溫和,“青龍崗祖墳之事,某已知曉。但某還想知道——清河崔氏,真正的錢庫在哪?不是那些地契賬簿堆砌的‘紙庫’,是真金白銀、珠玉綢緞、刀劍甲冑所在的‘實庫’。它不在東武縣,對麼?”
崔淵臉色灰敗,嘴脣泛青,卻仍強撐着脊樑,聲音乾澀:“崔氏……無此‘實庫’。”
“哦?”崔氏挑眉,從懷中取出一卷泛黃絹帛,隨手展開一角,露出上面幾行墨跡淋漓的硃批小楷,“那這份《貞觀二年河北道鹽鐵轉運密檔》裏,爲何寫着‘清河崔氏名下十二處私鹽倉,共儲鹽三十七萬石,暗藏精鐵甲冑三千副,強弓五百具,弩箭十萬支’?批註之人,是陛下的硃砂御筆。”
崔淵瞳孔驟然縮成針尖!
他認得那硃批!那是李世民親筆!那字跡他曾在長安太極宮顯德殿外,隔着百步遠,親眼見過陛下批覆奏章時的凌厲鋒芒!
“你……你怎會有此物?!”他失聲低吼,聲音破碎不堪。
崔氏收起絹帛,指尖在案上輕輕一點:“某不僅有此物,還有《貞觀元年幽州軍械損耗詳錄》,裏面記着‘崔氏代管幽州軍械庫期間,以朽壞爲由,私挪橫刀兩千柄、陌刀一百五十口、馬槊三百杆’;還有《貞觀三年河北各州隱戶統計折》,列明‘清河崔氏田產範圍內,登記在冊者七千三百戶,實際隱匿者……四萬一千二百戶’。”
他每報出一項,崔淵的身體便矮下去一分,最後幾乎蜷縮在椅子深處,像一尊被抽去筋骨的泥胎。
“你……你……”他指着崔氏,手指抖得如同風中枯枝,“你何時……何時查的?”
“從去年冬至,你在長安平康坊設宴款待魏徵時,”崔氏平靜道,“某就在你隔壁雅間,聽你誇讚魏公‘耿直可敬’,轉頭便向座中崔氏商賈授意,如何將魏徵夫人所佩玉簪的成色,摻入明年春貢的琉璃盞裏,以‘瑕疵’爲由,剋扣幽州軍餉三萬貫。”
崔淵如遭雷殛,整個人僵在當場,連呼吸都停滯了。
原來……原來那一場看似風光無限的宴飲,從頭到尾,都是獵人設下的網。
崔氏站起身,走到崔淵面前,俯視着他慘白如紙的臉:“所以,某最後問一次——清河崔氏的‘實庫’,在哪?”
崔淵閉上眼,兩行渾濁老淚順着眼角蜿蜒而下,滴落在玄色錦袍上,洇開兩團深色水痕。他沉默良久,久到窗外的日影悄然移過三寸,才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礫摩擦:
“在……在博陵縣西六十裏,白虎峪……峪口有三棵百年古槐,中間那棵……樹洞之內,藏有鐵匣。匣中……有開啓地下庫室的銅鑰。”
崔氏靜靜聽完,忽然伸手,輕輕拍了拍崔淵肩頭。
這一拍,不帶絲毫溫度,卻讓崔淵如墜冰窟。
“多謝崔公明示。”崔氏轉身,腳步停在門檻處,未回頭,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明日辰時,某會派溫禾去取鑰。若鑰匙是真,某便信你一回。若鑰匙是假……”
他頓了頓,門外一縷斜陽恰好穿過窗欞,落在他半邊側臉上,映得那雙眸子幽深如寒潭。
“那青龍崗的墳,就真的要開了。”
說完,他跨步而出,袍角在光影裏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
廂房門“吱呀”一聲,在崔淵身後緩緩合攏。
屋內,只剩下壓抑到極致的啜泣聲,和幾聲牙齒打顫的“咯咯”輕響。
崔淵緩緩抬起手,顫抖着,從貼身內袋裏摸出一枚拇指大小、通體黝黑的核桃狀石子。他攤開掌心,石子表面光滑如鏡,映出他扭曲變形的臉。
這是崔氏先祖傳下的“玄冥子”,相傳是漢末方士所煉,遇水則顯字,浸血則生光。千年來,它只在崔氏面臨滅族之危時,才被族長取出——此刻,石子表面,正緩緩浮現出兩個暗紅色的篆字:
“劫……至”。
崔淵望着那二字,忽然仰天狂笑起來。
笑聲淒厲、癲狂,帶着一種玉石俱焚的快意,在密閉的廂房內反覆撞擊,震得窗紙嗡嗡作響。
“好!好!好!”他一邊笑,一邊咳血,“崔氏……崔氏竟栽在你這乳臭未乾的豎子手裏!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
笑聲未歇,門外忽有親兵疾步而來,聲音壓得極低:“大郎君!宿國公率五千驍騎,已至東武縣城外五裏!另……另有八百玄甲禁軍,隨翼國公秦叔寶,自太原方向兼程趕來,預計明日申時抵達!”
崔氏腳步微頓,側耳聽完,嘴角終於牽起一絲真正意義上的、輕鬆的弧度。
他抬步向前,身影融進門外漸濃的暮色裏,聲音隨風飄來,清晰無比:
“傳令——飛熊衛,即刻接管東武縣衙。開倉放糧,賑濟饑民。所有崔氏田契地契,封存入庫,待朝廷欽差抵達後,當衆焚燬。另,張貼告示:凡崔氏隱戶、佃戶,即日起,皆爲良民。願留者,分田授地;願走者,發路引盤纏,任其歸鄉!”
“諾!”親兵轟然應諾,聲音震得檐角積塵簌簌而落。
暮色四合,東武縣城頭,一面嶄新的玄色大纛在晚風中獵獵招展。旗面上,一隻振翅欲飛的玄鳥,雙翼舒展,喙銜硃砂,羽尖所指,正是北方——那千年世家盤踞的清河腹地。
城內,零星的燈火次第亮起,映照着街巷間忙碌的身影:飛熊衛將士們正挨家挨戶分發新蒸的粟米飯;幾個瘦骨伶仃的孩子蹲在牆根下,捧着粗陶碗,狼吞虎嚥,臉頰上沾着米粒,眼睛卻亮得驚人;一位白髮老嫗顫巍巍接過士兵遞來的半匹細麻布,枯瘦的手指摩挲着布面,突然跪倒在地,朝着祠堂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咚、咚、咚。
額頭上,很快滲出血絲。
祠堂深處,地牢入口的石階幽暗深邃,隱約傳來崔涿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嗚咽,像一頭瀕死幼獸的哀鳴。
而在東武縣以北三百裏,博陵縣白虎峪口,三棵參天古槐在月光下投下巨大而猙獰的陰影。中間那棵槐樹虯結的樹幹上,一個拳頭大小的黑洞,正無聲地張開着,如同大地一隻沉默的、等待吞噬的眼睛。
崔氏沒有回頭。
他知道,那扇門,已經打開了。
而真正的風暴,纔剛剛開始醞釀。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歲月小說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