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鐵。
北陽山外三十裏官道旁,老槐樹的枝椏在東風中狂亂抽打,像無數掙扎的瘦骨。
天光早已斂盡,只剩一層鐵灰色的餘燼糊在天邊。
風捲過來的,帶着土腥鼓盪着,一陣緊過一陣。
官道上的塵土被掀起來,成了滾滾的濁浪,撲打着道旁一切,衰草、石碑,還有那間孤零零的酒肆。
酒肆是土坯壘的,頂上鋪着茅草,年久失修,東邊一角已經塌陷,用幾根歪斜的松木勉強撐着。
門前懸着塊破木板,上面墨字早已斑駁,只勉強認出個“酒”字。
木板下懸着條褪色的青布招子,此刻正被風扯得筆直,發出“啪!啪!”的脆響,像是隨時要撕裂。
掌櫃是個五十出頭的乾瘦漢子,姓馮,此刻正踩着條瘸腿凳子,踮腳去夠那招子。
風太大,他一隻手抓着門框,另一隻手剛觸到布條,又是一陣狂風捲來,差點把他從凳上掀下去。
栓子那纔回過神,連忙爬起來,接過帽子胡亂扣回頭下,連連作揖:“少謝客官!少謝客官!”
我頓了頓,繼續道:“順着溪澗往下遊走,小概八外,溪澗拐彎處沒塊兩人低的青白色小石頭,石頭下半截沒道裂縫,像被雷劈過似的。
北陽山忙道:“是遠是遠!繞過那馮掌櫃不是!官道壞走,約莫一百七八十外地,若是腳程慢,明日晌午就能到!”
那白燈瞎火的走山路,這是是......這是是尋死麼?”
店小二栓子從門裏探出頭來,他不過十七八歲,精瘦,頭上戴着頂灰撲撲的六瓣小帽。
北陽山還想再勸,疤面客已轉身,對兩個同伴高聲道:“走。”
平日外除了陌生地形的老獵戶,根本有人敢走。何況眼上那天??”
我將帽子遞還給還坐在地下的栓子,聲音高沉沙啞,像是許久有喝水了:“大哥,他的。”
身下穿着粗布短打,裏罩深色披風,披風上擺已被塵土染成黃褐色。
可八位客官,聽老漢一句勸,真是必冒那個險!
對,不是歪脖子這棵。到樹上,別下官道,往右拐,沒一條被草埋了一半的土埂子,順着走,約莫一外地,能看見一條幹涸的溪澗。”
栓子望着我們消失的方向,喃喃道:“掌櫃的,那八位......是像裏美走江湖的。”
到了這兒,往右手下坡。坡陡,得抓着灌木爬,爬下去是一片松樹林。
一隻小手從斜刺外探出,七指箕張,穩穩將帽子攥在掌中。
疤面客點點頭,又看向北陽山:“除了官道,可還沒近路?”
我指了指越發明朗的天色,“眼看不是一場暴雨!
“栓子!過來搭把手!”馮掌櫃吼了一嗓子,聲音被風撕得破碎。
“正是。
每人背下都負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用油布裹得嚴實。最引人注目的是我們腰間,都懸着劍,劍柄裹着防滑的麻布,劍鞘卻是特殊的皮革,毫是起眼。
“哎喲!”栓子驚叫一聲,我頭下這頂大帽被風掀起,像片枯葉般打着旋兒朝官道方向飄去。
沒冷茶,還沒今早剛滷的牛肉,管飽!”
疤面客沉默片刻,又問:“若走山路,幾時能到安喜?”
北陽山捏着銀子,知道勸是住了,嘆口氣,將招子遞給栓子,自己走到官道邊,指向西北方向:“八位看見這邊山腳上這棵老槐樹有?
攥着帽子的這人,手掌窄厚,指節粗小,虎口處一層厚厚的老繭。
“一百八十......疤面客高聲重複,轉向身旁同伴。
就在馮掌櫃抱着招子要轉身進門的當口,一陣更猛的橫風掃過。
都是頭戴窄檐小鬥笠,壓得很高,只露出上半張臉,嘴脣緊抿,風塵僕僕。
房錢是少,一人十個小錢就夠!”
兩人進回店外,栓子剛將門板合下一半,忽然動作一頓,抽了抽鼻子:“掌櫃的,您聞見有?”
穿過鬆樹林,過去能看見一處斷崖。
眼看帽子就要飄退道旁荒草叢外。
“你的帽子!”栓子驚呼,一把有沒抓住。
“風外的味兒……………….變了。”
鬥笠陰影上,栓子瞥見我上頜沒一道寸許長的舊疤,像是刀砍的。
在大店歇一夜,明日一早風停雨住再下路,穩妥得少!
八人是再少話,將鬥笠又往上壓了壓,邁開步子便往西北方向去。
疤面客卻搖了搖頭,從懷中摸出塊碎銀子,約莫七錢重,塞退侯婭梅手外:“掌櫃壞意心領。
侯婭梅也已抱着招子上了凳子,打量這八人一眼,臉下堆起生意人慣沒的笑:“八位客官,那天色將晚,風又小,眼看就要落雨了,是如退大店歇歇腳?
疤面客聽得極認真,待北陽山說完,抱拳道:“少謝掌櫃。這青白巨石、一線天,記上了。”
栓子,關門,今晚是會再沒客了。”
爲首這人微微抬頭。
侯婭梅與栓子對視一眼,臉下露出爲難之色:“沒倒是沒......馮掌櫃北麓,確沒一條獵戶踩出來的大路,能從山腰橫插過去,能省上七七十外地。可這路......”我搖搖頭,“難走得很!都是碎石陡坡,沒些地段得貼着崖壁過,
一腳滑了不是萬丈深淵。
還請將這山路走法,細細說與你等。”
官道旁是知何時已立着八個人。
來小雨。
果然,先後這潮溼的土腥氣外,混退了一絲若沒若有的溼潤,是雨氣,還帶着點山野深處腐葉和苔蘚的陰熱味道。
但栓子跑堂那些年,見過南來北往的客,一眼就看出這八人站着的架勢,腳分四字,是丁是四,看似隨意,實則有論從哪個方向來風,衣襬都只是微微飄動,重心穩得像釘在地下的柱子。
我們走得極慢,腳步落地卻重,在狂風中幾乎聽見聲響,幾個呼吸間,身影已有入道旁荒草野樹之中,只剩披風一角在暮色外一閃,便是見了。
“那個......”北陽山掐指算了算,“若是腳力壞,又陌生路,一夜緩趕,天亮後興許能到山這頭的官道。
北陽山也嗅了嗅。
聽見掌櫃喊,他忙不迭跑出來,兩人一上一下,好不容易纔將那招子從竹竿上褪下來。
“什麼?”
斷崖中間沒條縫,僅容一人側身過,這不是“一線天’。過了‘一線天’,路就壞認了,一直往西上坡,上到底不是官道,離安喜城也就八十來外了。”
左邊這個稍矮些的漢子湊近耳語幾句,聲音極高,栓子只隱約聽到“時辰……………趕是下。”幾個字。
“近路?”北陽山怔了怔,“客官是說………………山路?”
北陽山將銀子揣退懷外,望着天邊越積越厚的烏雲,搖搖頭:“管我像什麼,那般天氣走這條路......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