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小說 > 玄幻小說 > 道起五臟觀:我在九十年代當天師 > 第六百八十七章 :入城,臍帶觸手

安城上空,齊雲身形浮現。

落腳的剎那,空氣變得稠密。

像沉入深水,每一寸下降都有人往肩頭加一塊石板。

他懸在百丈高處。元神探出,被城中氤氳的一層白光擋回。

白光變幻着。

...

齊雲瞳孔驟然一縮,指尖猛地掐進掌心,指甲刺破皮肉,一縷血珠滲出,卻渾然不覺。

灰白色。

因果線化爲灰白,不是瀕死,而是命格已碎、魂魄將散的徵兆!那細若遊絲的閃爍,是殘魂在風中最後一顫,是三魂七魄裏最弱的“幽精”與“伏矢”正被某種力量寸寸撕裂、抽離——不是病,不是傷,是有人在以祕法斷她本命根絡,截她天地橋!

他霍然起身,袍袖帶起一陣勁風,撞得案頭銅磬嗡鳴不止。神之力偏殿內兩尊鬼將霎時跪伏於地,甲冑鏗然,頭顱低垂至塵埃。可齊雲看也未看他們一眼,一步踏出觀門,足下青磚無聲龜裂,蛛網般的裂痕向四面八方蔓延而去,如同大地猝然張開的脣。

他沒御劍,沒騰雲,更沒召符引雷。

他只是跑。

雙腳踏在神仙山嶙峋山道上,鞋底磨穿,赤足踩過碎石、荊棘、凍土,血痕一路蜿蜒如硃砂繪就的引路符。山風割面如刀,他額角沁出血絲,混着汗滴落,砸在苔痕斑駁的石階上,洇開一朵朵暗紅小花。可他聽不見風聲,聞不到草腥,甚至感覺不到腳底鑽心的痛——那點痛感,早已被紫府深處空種樹冠上驟然暴起的乳白光焰徹底吞沒。

空果未熟,但樹冠最頂端那一顆尚未凝實的光點,此刻正瘋狂脈動,每一次明滅,都像一顆心臟在胸腔外劇烈搏動,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眼前金星亂迸。

宋婉的因果線,竟與他空種樹冠上的未熟空果,隱隱共鳴!

他腦中轟然閃過銅人像底座那四個字——“見空不壞”。

不壞……不是堅固不摧,而是“不可損毀其本真之相”,是“縱使形骸盡毀,亦不失其存在之根”!

而宋婉的命線,正在被強行抹去“存在”本身!

齊雲猛地頓住腳步,站在半山腰一處斷崖邊。崖下雲海翻湧,白茫茫一片,彷彿天地間只剩下這一片虛無。他閉目,元神之力不再探向遠方,而是如利刃般倒卷而回,狠狠刺入自己紫府——刺向那棵由光絲織就的空種之樹,刺向樹冠頂端那顆搏動不息的未熟空果!

“嗡——”

一聲並非來自耳畔,而是直接震盪於魂魄最底層的輕鳴響起。

整棵空種之樹驟然靜止。所有枝葉、所有光絲、所有乳白光點,全都凝固在一瞬。唯有樹冠頂端那顆未熟空果,光芒暴漲,不再是溫潤乳白,而是迸發出一種近乎刺目的、帶着金屬冷光的銀白!

銀白光芒順着那些扎入紫府深處的半透明根系,逆流而上,瞬間貫通四肢百骸!

齊雲猛地睜開眼。

瞳孔深處,左眼漆黑如墨,右眼銀白似霜。黑白二色並未交融,而是涇渭分明,在眼底各自旋轉,形成兩道微小卻深不見底的漩渦。他低頭看向自己赤裸的右腳,腳背被一塊尖銳山石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血肉外翻,鮮血正汩汩湧出。

可就在他目光落下的剎那,那傷口邊緣的血肉,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了。

不是癒合,不是結痂,而是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將“存在”的顏料從傷口處一層層、一寸寸地刮掉。血色褪去,鮮紅的肌肉纖維變得半透明,再往下,森白的骨骼輪廓也漸漸模糊,最終,整道傷口連同周圍寸許肌膚,都化作一片無色無質、卻偏偏能被肉眼清晰“看見”的虛無——彷彿那裏本該有東西,可此刻,那東西被硬生生從現實裏剜了出去,只留下一個形狀完好的、絕對真空的“空洞”。

空洞邊緣,沒有一絲血跡,沒有一絲褶皺,平滑得令人心悸。

齊雲緩緩抬起手,指尖懸停在那空洞上方半寸。他能感覺到,指尖所觸,並非空氣,而是一種比真空更純粹、比虛無更凝實的……“非存在”。那裏面,沒有分子,沒有原子,沒有時間流逝的痕跡,甚至沒有“空”這個概念本身。它只是……“無”。

第八步,用空。

他此前練的,是在“有”與“空”之間切換,保全自身。

可此刻,他竟在無意識間,將“空”的權柄,延伸到了體外——以自身爲引,以未熟空果爲樞機,短暫地,在現實世界裏,鑿開了一道“存在”的豁口!

這已不是法術,這是對世界底層規則的一次粗暴叩擊!

齊雲喉結滾動,壓下翻湧的氣血與幾乎要衝破天靈蓋的眩暈。他不敢多看那空洞一眼,怕心神沉溺其中,再難抽身。他猛地抬腳,赤足重重踏下!

“咔嚓!”

腳下那塊被無數年風雨打磨得光滑如鏡的青黑玄武巖,應聲而裂。可裂痕之中,並非露出粗糙岩層,而是透出一線幽邃的、彷彿能吸盡所有光線的暗影——那暗影的質地,竟與他腳背上那道空洞,如出一轍!

他踏碎的不是石頭,而是石頭“存在”的根基!

齊雲再不停留,轉身,朝着山下狂奔。這一次,速度更快,快得拖出數道殘影,每一道殘影掠過之處,空氣都微微扭曲,彷彿不堪重負。他體內空種之樹雖恢復運轉,但樹冠頂端那顆未熟空果,光芒已黯淡近半,表面浮現出幾道細微卻猙獰的裂痕,如同瓷器上蔓延的冰紋。

消耗太大。強行外放“空”,反噬己身。

但他不能停。

宋婉的因果線,又黯淡了一分。

他衝下神仙山,衝進山腳小鎮。鎮口那棵百年老槐樹,枝幹虯結,樹皮皸裂如龍鱗。齊雲衝至樹下,毫不停留,右手五指成爪,狠狠插入粗糲的樹幹!

“嗤啦——”

沒有血肉撕裂的聲響,只有一種令人牙酸的、彷彿鈍刀刮過朽木的悶響。他五指深深陷入,直至沒入手腕。隨即,他手腕猛地一擰!

整棵老槐樹,自他手掌插入處開始,樹皮、木質、年輪……所有構成這棵樹“存在”的一切,都在無聲無息間褪色、變淡、消融!一圈肉眼可見的、灰白色的“湮滅波紋”以他手掌爲中心,急速擴散開來,所過之處,枝葉枯槁如灰,樹幹中空如朽,連樹根扎入泥土的部分,也泛起一片死寂的灰白。

老槐樹並未倒下,它只是……“不在”了。它的形態還在,輪廓還在,可內裏所有支撐它作爲一棵“樹”的本質,已被齊雲藉着空果餘威,硬生生剝離、抽空!

他抽出手,掌心一片焦黑,皮肉翻卷,露出森然白骨,可那白骨之上,竟也浮現出幾道與空果上如出一轍的細微裂痕。

他踉蹌着,繼續向前。

鎮中街道狹窄,兩旁是低矮的磚瓦房。一個挑着豆腐擔子的老漢正慢悠悠走過,扁擔兩端竹筐裏,雪白的豆腐顫巍巍晃動着。齊雲擦身而過,肩頭無意間蹭過老漢手臂。

老漢毫無所覺,依舊哼着走調的小曲。

可就在齊雲身影掠過的下一瞬,老漢右臂小臂處,那一截露在粗布衣袖外的皮膚,連同下方半截袖子,毫無徵兆地……消失了。不是斷裂,不是腐蝕,是徹徹底底的“抹除”。斷口平滑如鏡,邊緣泛着一層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銀白微光。老漢只覺手臂一涼,低頭看去,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的、被扼住般的嗬嗬聲,扁擔脫手,兩筐豆腐啪嗒摔在地上,碎成齏粉。

齊雲沒有回頭。他聽見了那聲驚駭,卻連眼皮都沒顫一下。他全部心神,都死死鎖在識海深處那根越來越細、越來越黯、閃爍頻率卻越來越急促的灰白因果線上。

宋婉。

他衝進鎮子中心那座小小的衛生所。鐵皮招牌歪斜掛着,油漆剝落,露出鏽跡斑斑的底板。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玻璃門,消毒水的氣味混着陳舊灰塵的味道撲面而來。

診室門口,一個穿着洗得發白藍布衫的年輕女醫生正扶着門框,臉色灰敗,嘴脣發紫,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每一次抖動,她腳邊地板上投下的影子,都會隨之劇烈地、不自然地扭曲、拉長、又驟然縮短,彷彿那影子本身,正在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反覆揉捏、撕扯。

她腳邊,一小灘暗紅色的血漬,正以一種違背常理的方式緩緩“升騰”——不是蒸發,而是像被無形的線牽引着,一縷縷、一絲絲,脫離地面,向上飄散,融入空氣中,最終消失不見。

齊雲的目光,越過她顫抖的肩膀,落在診室深處。

一張簡陋的鐵架牀上,宋婉靜靜躺着。

她雙目緊閉,臉頰凹陷,顴骨高聳,皮膚呈現出一種蠟紙般的灰黃,嘴脣乾裂起皮,滲着血絲。可真正讓齊雲呼吸停滯的,是她頭頂上方——

那裏,懸浮着一團拳頭大小、不斷蠕動、彷彿活物般的濃稠黑霧!黑霧表面,密密麻麻佈滿了無數張痛苦扭曲、無聲嘶吼的人臉,每一張人臉的嘴巴,都正對着宋婉的天靈蓋,大張着,噴吐着絲絲縷縷的、帶着腥甜氣息的灰白霧氣。

那些灰白霧氣,正是宋婉因果線所化的灰白之色!它們正被那團黑霧貪婪地吞噬、煉化,每一次吞嚥,宋婉的呼吸便微弱一分,她頭頂那團代表生命本源的淡金色氣運,便黯淡一分,而她腳邊地板上,那灘暗紅血漬升騰的速度,便快上一分!

“陰煞聚魂陣……不,是‘奪命歸墟’的殘陣!”齊雲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銅人像背面角落一處幾乎被銅鏽完全覆蓋的細小銘文,那是記載着五百年前黑暗紀元裏,某些被禁忌的、以人爲薪柴的邪道手段!

此陣不殺人,只奪“命格”、“魂契”、“因果”——將目標生生煉成一具空殼,所有構成其“存在”的要素,盡數獻祭給陣眼中的“歸墟之核”,以求溝通那裂縫之後的……未知之地!

那團蠕動的黑霧,就是尚未完全成型的“歸墟之核”!

齊雲一步踏入診室,腳下地板無聲塌陷。他無視了那年輕女醫生驚恐到失語的尖叫,無視了那團猙獰黑霧投來的、帶着冰冷惡意的注視,他的全部意志,如同億萬鈞重錘,轟然砸向自己紫府!

目標——那棵空種之樹!目標——樹冠頂端,那顆裂痕縱橫、光芒幾近熄滅的未熟空果!

“給我……開!!!”

無聲的咆哮在他靈魂最深處炸響。

紫府之內,金光海洋狂暴沸騰!空種之樹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所有光絲根系驟然繃緊如弓弦!樹冠頂端,那顆未熟空果,表面所有裂痕瞬間爆開,化作無數銀白碎片,向內坍縮,凝聚成一點——一點比針尖更小、比深淵更暗、比絕對零度更冷的……“奇點”!

齊雲右眼銀白漩渦驟然加速,旋轉到極致,竟發出刺耳的尖嘯!他整個人的輪廓,在這一刻,都變得模糊、稀薄,彷彿隨時會化作一縷青煙,被那奇點徹底吸走!

他抬起手,不是指向黑霧,不是指向宋婉,而是指向自己——指向自己因強行催動空果而瀕臨崩潰的左心房!

指尖,一縷比髮絲更細、比寒冰更凜冽的銀白光芒,無聲無息,悄然亮起。

那光芒,是“空”的具現,是“無”的鋒刃,更是他燃燒自身存在爲薪柴,點燃的最後一道……歸途之引!

只要這縷光芒,能精準地、毫釐不差地,刺入宋婉眉心祖竅,刺入她即將潰散的魂宮深處,刺入那團黑霧與她魂魄之間唯一的、最脆弱的“因果鏈接”節點——

他就能以自身爲錨,以空果奇點爲引,將宋婉那即將被“歸墟”徹底吞噬的殘魂,從那條灰白因果線的盡頭,硬生生拽回來!

哪怕代價,是燃盡他剛剛凝成的空種之樹,是焚燬他紫府之內所有的金光海洋,是讓他的名字,從此在九天十地的因果簿冊上,徹底……化爲虛無!

指尖銀芒,距離宋婉眉心,僅剩三寸。

那團黑霧似乎感應到了致命的威脅,所有痛苦人臉同時轉向齊雲,空洞的眼窩裏,齊齊燃起兩簇幽綠鬼火!黑霧猛地膨脹,一股混雜着腐朽、絕望、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來自宇宙初開前混沌氣息的恐怖威壓,轟然降臨!

整個診室,時間彷彿凝固。

玻璃窗上的裂痕停止蔓延,空氣中漂浮的塵埃懸停半空,年輕女醫生臉上驚駭的表情被永久定格。

唯有齊雲指尖那縷銀白光芒,依舊穩定、決絕、無聲地,向前推進。

一寸。

兩寸。

三寸——

就在那銀芒即將觸碰到宋婉冰涼眉心的剎那,宋婉緊閉的眼睫,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如同瀕死的蝶,最後一次振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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