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常家大壽。
九玄山北側,有山名爲“潛玉”。取自“潛玉寒潭底,終有躍淵時”。暗喻常家雖聲名不顯,但總有魚躍龍門之時。
事實,也是如此。
常家曾居於萬盛坊市,歷經四代,都是名不見經傳的小角色,一直在鐵匠鋪子爲人打鐵。
第六代時。
有位中品靈根族人拜入丹鼎宗,雖然熬出一位築基大修,但最多隻算二流門戶。
直至當代族長‘常麟'橫空出世。
他雖只是中靈根,卻極負劍道天賦。隨之踏入築基中境,位居丹鼎宗大執事,常氏更得以一飛沖天。
幾年前,邁入後境,其族一躍爲丹鼎宗下,頂級豪門之一。
傍晚。
潛玉山笙歌不斷,來自各地賀壽的修士們,皆在山腰的“潛玉庭’把酒言歡。
有築基、有煉氣,有散修,有門派弟子。
有符師、有丹師,有陣師。
身份、地位,姿態,各不相同。唯一相同的是,每人腰間都掛着一枚“常”字玉佩,彰顯自己已是常家一員。
正主常麟,在丹鼎宗,尚未歸來。
故而,是常嶽在主持。
他此時遊走於築基大修之間,一邊暢聊,一邊目光頻頻望向大門處。
“常道友,莫非還有人沒到場?”
有位貌如花甲的老者,笑問道。
“不錯。”
常嶽微微頷首。
花甲老者姓徐,名徐信。於八十多年前,投靠常家。爲家族立下不少功勞,故得半闕功法,如今已修到築基中境。
他不但是家族老臣,也是衆修中,戰力最頂尖的幾人。
“確實還有一人未到,而且還是大家都熟悉的人。”
此言一出,衆修詫異看來。
須知。
他們這羣人,少則認識十餘年,多則近七八十載。
早已彼此熟識,怎會還有人未至?
徐信不免好奇詢問:“是誰?”
常嶽道:“沈漸。”
徐信驚訝不已,出言確認,“莫非是河川下遊,無丹築基的那位?”
常嶽點頭:
“是他。”
嚯——
此言一出,潭庭一片譁然,何止意外至極。
當然,並非因其無丹築基的經歷,而是對方“謹小慎微、如履薄冰的性子。
怎麼加入常家,加入後做什麼,大家都心中有數。
無非兩個字:
賣命!
在大家看來,此人有勇氣無丹築基,必然是一往無前的性子。常家招攬,必會欣然應允。
結果,卻是一連數十載,屢屢不應。
“常道友,我沒聽錯吧,那隻老烏龜居然應了?”
“若小道沒記錯的話,常道友在三十六年前,便開始邀請他。對方一直沒有回應,這次他爲何會忽然答應?”
“這廝莫非轉性了不成?”
衆大修皆面露詫異。
煉氣小修不敢參與話題,但也都豎着耳朵在聽。
“正所謂窮則變、變則通。”
常嶽笑道:
“興許是白耗三十六年光景,發現此道不通,故而才轉變想法。說實話,他應下的那一刻,我也有些喫驚。”
在座的都是修士,聊起旁人自然停不下來。
尤其還是一位知名人物”。
“能無丹築基,自是心性勇猛之輩。枯耗三十餘載,估摸心氣也耗盡了。也就是常執事念及舊情,換做是我,必然棄之如敝屣。”
徐信出聲,踩一腳沈漸,順便抬高一下常嶽。
“確實如此......”
衆人議論紛紛。
常家邀過不少人,大多被拒絕一兩次,便不再搭理。
有說機遇送到眼前,沈漸卻不識抬舉。
有說常家此時就該晾一晾他,也讓他嚐嚐被拒絕的滋味。
“這廝繪符,可是一把好手。”
迎着衆人不解的目光,常嶽解釋道:“這幾十年間,他無人引路的情況下,竟然學會了五十餘張二階下品符籙......”
“曜,真的假的?”
幾位符師發出驚呼。
“才五十多張而已,辦到這些很難嗎?”徐信好奇問道。
他是術修,主修風火術法。
對此道瞭解不深,但見符師們這般喫驚,越發不解。
“如何不難?”在場的一位築基中境符修苦澀道,“我築基七十餘年,至今也才只學會了五十餘張符籙而已!”
說話的,叫丁歸。
煉氣時便投靠常家,走的是符修路數。
常家傳了他下半闕、中半闕符法——是真正的符法,有繪法、有註釋、有詳解的那類,結果數量才與對方相當。
可見二者差距。
徐信愕然。
“沈道友確實是符道天才,我等遠遠比不得。”
“換做是我,能啃下三五張便已經超出想象。”
“怪不得呢………………”
符師們一開口,大家方纔知曉,這些數量的含金量。
也怪不得,常家不願放棄。
“沈道友符道天賦着實讓人羨慕,可惜先蹉跎三十餘載,而且性子又太過謹小慎微,否則這必是一尊大將!”
這時,又有一位築基中境開口。
話雖惋惜,言外之意卻是一一膽小怕事,不堪大用。同時,也擔心沈漸一來,常家會花大力氣捧他。
丁歸望去。
說話之人,喚作唐決,是家臣中第三位築基中境。
常嶽聽懂含義,笑答道:“家族規矩不會改,素來是能者多得,論功行賞。若隨意更改,豈不是會寒了所有人的心?”
“呵呵......”
衆修聞言,皆是滿意頷首。
不少靠戰力喫飯的修士,更是心頭暢快不已。他們立下這麼多功勞,怎能容忍他人一來,便騎在自己頭上?
說到底,修行界還是憑藉拳頭大說話。
繪符天賦再高,那又如何?
這時,有下人小碎步來到身前,附耳道:
“沈大修已到,方纔已經穿過山門。”
“來了!?”
常嶽面露欣喜。
看着談論的衆人,朗聲道,“自今日之後,沈道友與我等便是一家人,莫要背後說對方閒話,免惹不快,徒增間隙。”
“放心。”
“自然。”
四週一片回應。
接着,常嶽輕拍衣襬,向衆人拱手:
“沈道友第一次來此,諸位等候片刻,我出去迎接他,稍後便回來......”
“不用了。”
話音未落,便有一道清朗的嗓音,從潛玉庭外悄然響起:
“我已經到了,不用勞煩道友迎接。”
語氣平靜如水,無悲無喜,卻裹挾重重殺機。聽着,不似賀壽,反而來此尋仇!
呼——
話音中,潛玉潭庭院大門忽然被勁風撞開,衆人齊齊望去。卻見山下,一位身穿青袍的少年,緩緩自視野盡頭走來。
他頭束玉冠,身披法袍,姿態飄逸瀟灑。
尋常修士至此,都是一步數十丈,快速入庭。
但是他,卻沒有。
一步一步,拾階而上。
步伐雖然緩慢,卻猶如一頭雄獅,帶着一股攝人心魄的威壓。彷彿每一步,都踩在衆人心頭。
“他真的是沈漸?”
有人低聲問道:
“似乎,與傳言不同......”
“這氣勢,你說他是大執事,我都相信。”旁邊有人,同樣面露詫異。
四周修士無不紛紛點頭。
不是說,沈漸是個謹小慎微的性子嗎?
但是,對方這氣勢——簡直就像是從屍山血海中趟出來的存在。他們之中幾乎都是劫修,乾的也就是刀口舔血的買賣。
可在氣勢上,遠遠不如對方。
“莫非,是給咱下馬威呢。”徐信反應過來,輕笑一聲,“他再如何謹小慎微,畢竟也是築基大修,或許想要我等敬重!”
“給他這個面子。”
自忖猜出對方盤算,徐信拱手相迎:
“恭迎沈道友。”
此話一落,庭中衆修,皆盡反應過來。
“恭迎沈道友。”
“恭迎沈前輩!”
對方性子再安逸,也是築基。
是築基四十多年的大修。
築基不敢輕視,煉氣目光敬重。
先前的刻板印象,在這一瞬間化作烏有。
常嶽見此,快速上前,“賢弟,這是家宴,莫要這般嚴肅......快進來,快進來,愚兄向你介紹一下諸位道友。”
“不用介紹。”
沈漸忽然開口,讓常嶽腳步驟停,只聽前方聲音繼續響起:“人都到齊了嗎?”
!?
衆人愕然,面露詫異。
這架勢,可不像是賀壽,更像是要來滅門的!
踏——
常嶽皺起眉頭,眼底閃過隱怒。人是自己請來的,叔父也點頭答應過。他壓下心頭怒意,平靜回答:
“基本都已到齊,我家叔父尚在丹鼎宗,片刻後便會回來。”
啪!
沈漸踏入庭院。
聞言,他微微抬首,深邃眼眸掃過院中,或詫異,或驚愕,或不解的衆人,淡然一笑:
“到齊了便好。”
“沈漸,你此話何意?”常嶽眯起眼睛。他便是再蠢,也能聽出話中意思不善,直喝其名問道。
“何意?”
話音中,沈漸輕笑一聲,左手一翻。
嘩啦——
半卷書冊飛出,化作漫天白紙,紛紛揚揚灑落。
衆人抬頭。
只見書冊一頁一頁翻過。
字跡密密麻麻。
上面清晰記載,這些年常家每一筆的劫殺勾當!
“你......”
常嶽愕然,他看向沈漸,喝問道:“沈漸,你想做什麼?”
“替爾等送終!”
聲音響起,沈漸右手橫抬。
翻騰黑霧,自虛空湧現,急速匯聚於掌心之內。隨之屈手一握,霧氣瞬息潰散,從尾至首,現出一杆丈許高的白玉旗幡。
嘭!
招魂幡出現的瞬間,背後大門轟然關閉。
滿庭燈火,驟然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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