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兔西斜,崖風簌簌。
隨之一言而出,潛玉庭內一片譁然。
“這是?”
衆人紛紛抬首,凝視周遭鬼霧。
常嶽身旁的徐信,本詫異的神情,當場化作殺機騰騰的怒意,他踏步向前:
“沈道友莫非是昏了頭,竟然敢在此地撒野!今日,小道倒是想看一看,你究竟有何資格,敢說爲我等送終!”
“不知死活!”
衆人注意力被拽回,紛紛向前看去。
徐信實力不弱。
早年便是劫修出身,一直活躍在百寶宗範圍。單槍匹馬犯下不少案子,因被通緝故而才投靠常家。
庭中沒有幾人是徐信的對手,見他率先站出來,周遭現出聲聲戲謔:
“徐道友慢來......對付此,何須你來出手?”
“殺雞焉用牛刀?讓我來!”
但衆人話語還未說完,接下來的一幕,已給他們解釋了,沈漸究竟有沒有資格說出這種話。
踏!
踏!
踏!
徐信沒聽,大步向前。
但不過三步,便赫然停下。
沈漸立於門前,單手握住招魂幡,指向天際。綢緞也似的幡面,緊緊包裹着杆,無數面孔自其中一劃而過。
“喝!”
見此,徐信停下瞬間,雙手亦猛然一抬。
呼——
庭中荒風驟起,火隨風生。
暗色夜空下,似有火海翻騰。
隨之徐信屈手一指,風火自他身軀左右兩側,萬箭齊發一般的掠過。接着,又在半空中,似百川匯聚,迅速融至一體。
“吼!”
驚嘯聲中,九頭睚眥畢露的火龍,自其中湧出。
或翻騰、或俯衝、或貼地,無不爭先恐後狂掠向前。幾乎一瞬間便合圍,更是封鎖了沈漸所在的這片天地。
甚至。
潛玉潭之水,也爲之沸騰!
此術一出,何等凌厲迅猛,其爆發力,是讓在場築基無不爲之驚顫。
“原來是術修!”"
沈漸站在原地,並未立刻反擊,緩緩抬首。他根本沒有看四周圍攏的火龍,而是緊緊盯着人羣前列的徐信。
術修,走的是術法路數,以體內真元爲底蘊,催動法術。
理論上,修爲越高,威力越強。
“死來!”
見沈漸毫不在意,徐信眼中怒意湧現。
高喝聲中,右手攥緊。
霎時間,火借風勢,火龍身軀漲三分,其速度驟然暴增數倍。
但是。
衆人還未來得及驚豔,接下來的一幕,已讓他們心生驚懼。
就在九龍歸一的瞬間,沈漸攥着招魂幡的右手,同時收緊。隨之真元注入,本來裹在杆兒上的幡面迅速展開,竟迎風而起。
嘩啦——
大風起兮!
下一瞬,夜空下傳出一聲爆響!
轟隆——
沈漸力從身起,單手一揚,猶如手持長鞭一般,直接將招魂幡向前抽去。
沒有人能想象到,這一擊究竟有多可怕!
只見招魂幡剛剛揚起之時,便盪開一股駭人心神的黑霧。黑霧之中翻覆着無窮面孔,赫然是存在幡中的魂魄!
嘩啦——
在電光火石間,黑霧穿過九龍封鎖,悍然朝向徐信轟去。
“築基中境!”
感受到沈漸泄露出來的氣息,徐信毛骨悚然,毫不猶豫祭出一面銅鏡。
銅鏡一出,華光大放,猶如星辰懸空。
光芒所及之處,不但空氣爲之凝固,甚至,在場煉氣修士只覺得自身真元,似被這枚銅鏡當場封禁!
顯然。
這是一件二階中品護身法器。
但是一一
徐信的掙扎,在招魂幡一擊下,就好似螳螂在山崩面前舉起雙臂!
轟隆!
巨響聲中,一股由無數魂魄組成的氣浪,瞬息從幡中衝出,就好似一頭猝然出現在夜空的鬼蛟。
銅鏡瞬息炸裂。
徐信眼底的震撼還未來得及化作驚恐,整個身軀轟然炸開。黑霧勁力餘勢不減,一直朝向後方悍然碾去。
嘭!
數位還未反應過來的修士,當場被徹底碾碎。屍身直接化作漫天的血雨,悍然打在潛玉潭上,帶出道道血色漣漪。
一招停下,聲息驟止!
失去真元支撐,九頭火龍在七尺前驟然停滯,隨之化作無數火苗湮滅。
沈漸慢條斯理,收回招魂幡,望向了常嶽,微挑下巴:
“常道友。”
“這份賀禮,還滿意嗎?”
噼裏啪啦……………
血雨瓢潑,庭院內外化作死寂。
“邪修!”
有人生澀道。
劫修,專指劫掠的修士。
邪修,指的修煉邪法魔功之人。
如果說,劫修是踩着屍骨修行。那麼邪修,便是以屍骨而修行。二者看似本質一樣,但修的可怖程度,遠勝劫修!
可稱,邪魔外道!
常嶽眼神沉了幾分,更多的卻是驚悚。
他知道漸煉體築基,也知道是二階符師,甚至還清楚對方通曉多少符籙。可斷然沒想到,對方竟是一位邪修!
這些年來。
他一直認爲,自己對沈漸瞭如指掌。可是,對方先前一擊,已然徹底顛覆了他對沈漸的認知。
“黃龍臥道!”
這時,亦有大修開口,“這是趙不言的招數......可趙不言十多年就被滅族了。”
“趙不言是你的?”
常嶽忽然反應過來:
“葉家是你滅的?黃家是你的?這麼多年來,丹鼎宗下轄的幾大築基家族,都是死在你手中!?”
“不錯,都是我滅的。”
沒有否認,沈漸頷首。
從見到朱逸的賬簿那一刻,他就已經知道,究竟有哪些劫修在爲常家做事。故而,他從趙不言開始,一家家的掃過去。
靠着招魂幡,以及各族靈石,以殺殺,生生將自己的修爲抬到了築基中境。
也在屠族滅戶中,得到了半闕築基心法。
他本打算轉修,只是那時。
身軀已開始抗拒靈氣。
這意味着,自己再也無法通過吸收靈氣,提升修爲。
也意味着,要麼徹底在邪修這條道上,一直走到黑。要麼自此修爲停滯,受到招魂幡反噬。
故而,他纔會感嘆————修行和人生一般:
行差踏錯一步,便無法回頭。
血雨雖停息,但靜默,卻持續得更久了。
最終還是沈漸,緩緩抬起招魂幡,指向常嶽:
“你等以劫修起家,早就應該會料到有今日,所以今天我來了!”
常嶽臉色陰沉,迎上漸目光,怒極反笑道:
“誰會想到,整日在青石上垂釣,謹小慎微的沈道友,竟然是一位修。但你認爲,單憑你一人,可滅我常家嗎?”
轟一一
此言方落,常嶽眼眸微抬。
一股絲毫不比沈漸遜色的氣息,從其身軀中,悍然傾瀉而出,激起陣陣浩風。
幾乎同時。
庭院角落,又有兩股與之相仿的氣息,湧現出來。
但這並非全部。
接着。
轟!轟!轟!
又有十九股稍弱的氣息一一現出,盡是築基。
一剎那間,潛玉山上,二十二位築基大修,不再掩飾自己的氣息。他們各個氣勢翻騰,幾乎連成一片,甚至引動潛玉山。
讓整座山峯,也爲之輕搖。
更不要說。
在場之中,還有近百位煉氣後期,也在同時放出氣息,直接鎖定沈漸。
“怎麼回事?”
遠處坊市衆修,盡數茫然起身。
“這是築基的氣息,而且還有二十多股。還有一股氣息,無比邪意......”有大修眺望遠方,隱約有所感知。
“那個方向,好像是潛玉山!那可是常大執事家族所在啊!難道,有邪修闖了進去?”
有大修不解。
衆人正疑惑時,潛玉庭內,戰鬥已一觸即發。
直面二十二位築基,沈漸面色波瀾不驚,手中招魂幡迎風而舞,無數鬼魅自幡中湧出,道道黑影盤旋於夜色之下。
眼眸微抬,沈漸輕聲道:
“一起上吧,至少,死的不會太窩囊。’
“找死!”
話音落下,唐決怒喝。
他抬指一攝,祭出一枚方印。
印鈕爲託碑霸下,不過巴掌大小。見風暴漲至數十丈方圓,更隨他屈手一摁。大印好似霸下落腳,要將一切存在碾碎。
尚在半空,地面已然是塌陷下去。
丁歸也隨之出手。
他捻起一張白色符籙,隨之抬手拋出,溫度驟然降下,冰霜閃電般蔓延而開,天地之間飄起鵝毛大雪。
更有一道冰輪,滴溜溜的滾來。
正是二階上品符籙:
寒冰輪!
最後出手的,正是常嶽。
他豁然也是一位劍修。
“嗆!”
屈手一繞,背後長劍悍然出鞘。
要時間。
天地爆發出一片肅殺之機,地面悍然現出一道劍痕,現出裸露的巖石,潛玉潭亦在此時一分爲二。
冷冽劍光橫貫千丈,從他面前,一直延伸至沈漸面前。
但一一
未停。
幾乎同時,庭中餘下十九位築基初境,亦同時出手。
餘下煉氣修士,也各展神通。
轟隆!
這一瞬,整座潛玉山都在顫抖。
面對衆人圍攻。
沈漸眼中無悲無喜,他雙手握起招魂幡,猛然一掀!
“起!”
一剎那間,其中神魂,潮水也似的湧出。
更隨之幡面動盪,神魂圍身而繞,盤旋。化作黑色漩渦,瞬息綻放開來,籠罩百丈方圓,把天地都排空在外。
“咚!”“咚!”“咚!”
攻擊撞在黑色漩渦上,爆起道道驚天靈光。無數陰鬼,神魂當場湮滅,化作黑煙嫋嫋升起。但招魂幡內神魂何止百萬?
哪怕三位築基中境的攻擊,也只是讓漩渦凹陷下去。
“打不破!”
丁歸驚呼一聲。
常嶽指尖微顫,他清晰的感受到,飛劍如刺牛皮,堅韌難破。
唐決摁壓霸下大山印,只覺得印章打在泥澤上,力道被盡數卸去。
漩渦之中,沈漸持幡而立。
邪修爲何讓人畏懼?
正是因此特性!
這面幡中,神魂何止百萬?其中築基更有百餘位,更不乏後境強者,皆是招魂幡原主所殺。拘役其神魂,爲自己所用!
當然!
驅動此幡,並非沒有代價。
招魂幡依靠氣血駕馭,沈漸目光一瞥,白玉幡杆似於自己雙手融合,自己這一身氣血滾滾朝向幡中湧去。
短短片刻,他這一身氣血便已耗去三成!
甚至。
髮根已經斑白,迅速朝向髮梢蔓延。
不過,已經夠了!
“死來!”
在衆人攻勢之間,沈漸身似游龍,猛然飛起。他雙手一揚,幡身前指,百萬神魂隨之號令,化作鬼龍向前壓去。
“轟!”
漫天大雪瞬息消融,寒冰輪破開龍首,在頸脖處便被卡住,當場被無數神魂所淹沒。
更一口吞下霸下馱山印,隨之嚥下那一刻,印章靈光瞬息消散。
同時,龍爪悍然而落,當空砸下常岳飛劍。
咚咚咚!
衆人見狀,攻擊愈發迅猛。鬼龍鱗片炸裂,四溢黑霧如血肉橫飛。但立刻,便被幡中陰魂所修復。
譁——
沈漸腳踏鬼龍,無視滿天攻擊,悍然朝向衆人衝去。
轟!
速度越來越快!
鬼龍凌波飛渡,身軀橫跨山峯,在月色之下,帶出一道黑色驚虹。好似一道黑色閃電,瞬息劃過夜空直射衆人!
“吼————!”
聲震九霄!
潛玉山衆多修士,齊齊暴退,面露駭然!
只見銀月之下,山峯之上,一頭獠牙畢露的鬼龍,橫貫天地,對着潭邊的修士們悍然撲殺而去!
轟隆——
一瞬之間,整座山峯劇烈顫抖,山腰處的潛玉庭轟然炸開。
砰砰砰!
在場煉氣修士,頓時如遭雷亟,身軀迅速炸開。
精美奢華的庭院,徹底被夷爲平地。整座山腰都被轟開,好似被咬下了一大口,現出巨大豁口。
啪啪………………
無數碎石,自半空落下,猶如下起一場石雨。
四周橫屍遍野,殘肢鮮血滿地。
潛玉潭翻起巨浪,已然是分不清,究竟是水還是血。
“常道友!”
滿頭花白的沈漸,立在鬼龍巨首之上。
他手持招魂幡,眼眸微垂,無悲無喜:
“多謝你邀我前來!”
“也多謝你替我指引道途,在下不勝感激。故而滅你家族,聊表謝意,還請笑納!”
常嶽聞言,滿眼絕望。
他知道。
沈漸說的是自己售賣符籙所耍的小手段。
如今自己半具身子,都被鬼龍摁住。自小腹以下,徹底失去知覺。無數神魂趴在他身上,貪婪吞噬氣血。
哪怕自己還有通天能耐,也攔不住對方接下來的攻勢。
“住手!”
就在此時,一聲清喝響起。
雖然,聲音是從數里之外傳來,卻猶如響徹於耳畔。
“常麟!常大執事!”
“你終於回來了!”
沈漸哈哈大笑,“不知你可否喜歡,我爲你準備的這份壽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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