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柏,拍攝宏大場面的戰爭戲,我覺得咱不能用運動鏡頭,應該用固定鏡頭來拍攝。
舉個例子,騎兵衝陣,一般的攝影師都會在旁邊整上一輛卡車,把攝影機架在卡車上,跟隨着成千上萬匹駿馬向前衝。
可如...
“當然不能。”朱柏的聲音不高,卻像一記重錘砸在酒吧地板上,震得玻璃杯沿嗡嗡輕顫。
他緩步從導演監視器後走出,襯衫袖口挽至小臂,腕骨突出,指節修長,左手無名指上那枚素銀戒指在頂燈下泛出微冷的光——是劉怡霏去年生日時親手挑的,沒刻字,只有一道細如髮絲的波浪紋,像海面被風掠過的痕跡。
他沒看那女人,目光先掃過左邊門口蹲着的七位受害者家屬:一位白髮老婦攥着女兒高中畢業照,相紙邊角已被摩挲得發毛;一箇中年男人指甲縫裏嵌着黑泥,右手小指缺了半截,正死死摳住褲縫;還有兩個穿校服的少年,肩膀抖得厲害,嘴脣青紫,連哭都無聲。
朱柏喉結動了動,聲音低下去:“你們女兒、妹妹、同學……最後一次出現的地方,都在水原市郊外的‘星月湖’觀景臺。對嗎?”
老婦猛地抬頭,眼窩深陷,瞳孔驟然縮緊。
“不是那裏!”她嘶啞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過鐵鏽,“監控壞了三天!就那天!就那天!”
“對。”朱柏點頭,“但你們沒人忽略了另一個細節——觀景臺東側護欄下方,有三處新補的水泥接縫,顏色比周圍淺。那是上週二凌晨一點十七分,由水原市市政工程處派車運來快乾水泥,現場澆築的。”
全場寂靜。
連呼吸聲都停了。
SBS記者金祥手裏的攝像機差點滑落,鏡頭晃了一下,拍到吧檯後方趙老焉臉上驚愕未褪的表情——他昨天剛把這段臺詞背熟,可朱柏此刻說的,根本不在劇本裏。
“你怎麼知道?”樸載相局長脫口而出,聲音發緊。
朱柏沒答,只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摺疊的A4紙,展開,平鋪在吧檯邊緣。紙面印着幾組模糊的紅外熱成像圖,右下角蓋着港島大學法醫影像分析中心的電子公章,時間戳顯示爲今早六點四十三分。
“這是今早我讓港大團隊調取的‘星月湖’觀景臺過去三個月所有夜間紅外監控數據,疊加氣象局風速風向記錄後反向建模生成的熱軌跡推演圖。”他指尖點了點其中一處淡紅色斑塊,“這個人,身高約一米七八,體重六十二公斤左右,左肩習慣性微傾,走路時右腳後跟落地略遲於左腳——說明他右膝半月板舊傷未愈。他在案發當晚十一點零九分進入觀景臺,停留十八分鐘,期間三次繞行護欄內側,每次間隔五分鐘。最後一次,他彎腰做了個動作。”
朱柏頓了頓,目光終於落在那個笑容溫文的女人身上。
“他彎腰,不是繫鞋帶。是在擦拭欄杆上一道新鮮的、長約十七釐米的刮痕——那道刮痕,和李佳欣飾演的女警官揹包拉鍊頭的金屬棱角完全吻合。而那位女警官,正是您上個月在首爾國際刑警培訓營擔任特邀講師時,親自指導過戰術揹負姿勢的學員。”
女人臉上的笑僵住了。
她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耳垂——那裏本該有一顆褐色小痣,如今只剩一片平滑皮膚。朱柏的眼神卻已掠過她耳後,落在她頸側一道極淡的粉痕上:那是醫用膠布反覆撕貼留下的印記,邊緣微微翹起,底下隱約透出一點青灰。
“您做過頸部淋巴結活檢手術,對嗎?”朱柏問,“術後第三天,您以‘健康復查’爲由,申請調閱了京畿道全部失蹤案卷宗原始掃描件。而其中四份,恰好在您調閱後七十二小時內,被系統標記爲‘加密升級’——但升級日誌顯示,操作IP地址來自水原市立醫院內部網絡,與您主治醫師的工號綁定。”
女人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朱柏卻已轉向樸載相:“局長先生,請檢查她今天隨身攜帶的黑色公文包內層夾袋——那裏有一張未銷燬的微型SD卡,裏面存着八段視頻。第一段,是06年第一位失蹤者在校門口買咖啡時,您遞給她的一張紙巾;第二段,是12年第三位受害者在地鐵站扶梯上摔倒時,您伸手攙扶的慢鏡頭回放;第八段……”他停頓兩秒,聲音輕得像嘆息,“是昨夜十點四十七分,您站在M2酒吧後巷消防通道口,用手機遠程觸發了二樓道具間裏那臺老式傳真機的自動發送功能——它剛剛把一份僞造的‘韓國警方致港島影視協會協作函’,發給了《電話酒吧》製片主任的郵箱。”
話音落,酒吧裏響起一聲悶響。
是那位缺了小指的中年男人——他膝蓋一軟,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瓷磚上,發出“咚”的一聲。他沒哭,只是抬起佈滿老繭的手,一遍遍抹着地面,彷彿想擦掉什麼看不見的血跡。
而那個女人,終於緩緩抬起右手,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張名片。
燙金邊,無頭銜,只印着一行小字:
**“水原市立醫院神經外科特聘顧問·金敏珠”**
她將名片輕輕放在吧檯上,指尖微微發顫。
“朱導,”她忽然笑了,眼角細紋舒展,竟真有幾分悲憫,“您猜得全對。但您漏了一件事——我之所以能接觸所有案發現場、調閱全部卷宗、甚至提前知道劇組拍攝進度……是因爲三年前,我女兒金智恩,在星月湖觀景臺失蹤前,給我發過最後一條短信。”
她從手機裏調出一張截圖,屏幕幽光照亮她眼底的血絲:
【媽媽,今天有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請我喝草莓奶昔,他說他是電視臺編劇,正在寫一部關於‘消失的人’的劇。他問我,如果有人永遠找不到,是不是等於從來沒存在過?我說不是。他說那我們來玩個遊戲吧——你躲起來,我來找你。我答應了。】
朱柏沉默良久,纔開口:“她沒躲好。”
“不。”金敏珠搖頭,淚水終於滑落,卻沒用手去擦,“是我沒找好。”
她忽然轉頭,看向左側門口那位攥着畢業照的老婦:“大娘,您女兒申秀雅失蹤那天,穿的是藍白條紋連衣裙,右膝有顆紅痣。她在便利店買了兩瓶礦泉水,一瓶自己喝,一瓶……塞進了觀景臺西側第三棵松樹的樹洞裏。您回家後翻她書包,發現少了一本《解憂雜貨店》,但沒注意書頁夾層裏有張便籤——上面寫着:‘今天遇到一個很溫柔的醫生叔叔,他說我的頭痛會好起來。’”
老婦渾身劇烈顫抖,突然爆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嗚咽。
金敏珠又看向樸載相:“局長,您兒子樸俊昊,去年車禍後昏迷至今。您每週三下午三點,都會獨自去仁川療養院陪他。而仁川療養院隔壁,就是水原市立醫院的舊址。您知道爲什麼當年的八起失蹤案,只有四起被正式立案嗎?因爲另外四起的報案人——全是您妻子生前創辦的‘陽光兒童心理援助中心’的志願者。她們統一簽署了保密協議,條款第十七條寫着:‘若服務對象出現非理性失蹤傾向,應優先啓動心理干預流程,而非報警程序。’”
樸載相臉色慘白,踉蹌後退半步,撞在酒架上,幾瓶威士忌搖晃着發出清脆碰撞聲。
朱柏終於開口,聲音沉靜如深潭:“金醫生,您不是兇手。”
金敏珠怔住。
“您是唯一一個,在每起案件發生後,都主動向警方提交過‘嫌疑人行爲側寫報告’的人。您寫的七份報告裏,全部指向同一個特徵:作案者具有高度反社會人格障礙,但同時伴有強烈‘救世主情結’——他會給每個受害者留下一件象徵‘拯救’的物品:一枚銀杏葉書籤、一顆玻璃彈珠、半塊巧克力……而這些東西,都曾在您女兒智恩的鉛筆盒裏出現過。”
他頓了頓,從吧檯抽屜裏取出一個透明證物袋。
裏面是一枚鏽跡斑斑的銅鈴,鈴舌已斷。
“這是在星月湖觀景臺第七棵松樹根部挖出來的。鈴鐺內壁,刻着您女兒的名字縮寫‘K.M.E.’。而水原市立醫院地下一層,有一間廢棄的兒科診療室,門牌號是707——您女兒住院時的病房號。那間屋子的通風管道裏,還殘留着八十七粒同款銅鈴的碎屑。”
金敏珠緩緩閉上眼。
再睜開時,她望向朱柏的目光裏,沒有恐懼,沒有狡辯,只有一種近乎解脫的疲憊:“所以……您早就知道了?”
“不。”朱柏搖頭,“直到昨天深夜,劉怡霏給我看了一份文件。”
他側身,朝休息區揚了揚下巴。
劉怡霏立刻小跑過來,手裏捧着一臺打開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亮着,是份韓文PDF文檔,標題赫然寫着:《水原市立醫院神經外科2003-2023年高危藥物出入庫異常記錄追蹤報告(內部絕密)》
“您三年前主刀的第一例‘深度記憶阻斷術’,患者編號KME-001,就是您女兒。”朱柏說,“手術失敗了。她的短期記憶被永久切除了,但長期記憶……尤其是對您的依戀,反而在海馬體形成了病理性強化。她開始幻想自己被壞人囚禁,而您是唯一能救她的人。所以她逃出了醫院,去了星月湖——因爲她記得,那裏是您第一次帶她看星星的地方。”
金敏珠的嘴脣劇烈哆嗦起來。
“您追過去,想帶她回家。可她認不出您了。她尖叫着往欄杆外爬,您撲上去抓她手腕……失足墜落的,是您。”
朱柏的聲音低下去:“但您沒死。您在湖底淤泥裏躺了十九分鐘,靠本能遊回岸邊。可等您渾身溼透地爬上來,發現女兒不見了。而觀景臺上,只留下這枚銅鈴——是您去年送她的生日禮物,她說要掛在病房窗邊,‘聽見鈴響,就知道媽媽來了’。”
酒吧裏靜得能聽見空調外機嗡嗡的震動。
金敏珠忽然笑了,笑聲像碎玻璃刮過黑板。
她慢慢解開西裝釦子,露出裏面一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色病號服——左胸位置,用紅筆畫着一顆歪歪扭扭的五角星。
“您說得對。”她輕聲說,“我不是兇手。我是那個……永遠找不到女兒的媽媽。”
她抬手,將那枚銅鈴輕輕放在吧檯上,與朱柏的素銀戒指並排放着。
叮噹一聲輕響。
此時,梵冰冰不知何時已站在朱柏身後半步的位置。她沒說話,只是默默解下自己頸間的翡翠吊墜,俯身,將它系在金敏珠空蕩蕩的左手腕上——那吊墜底部,雕着一隻銜着銀杏葉的燕子。
金敏珠低頭看着那抹翠色,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肩膀聳動,眼淚鼻涕一起湧出。她沒擦,任由它們滴在翡翠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
朱柏轉身,走嚮導演監視器。
“徐梵溪。”
“在!”
“重拍剛纔那段戲。”
“啊?可……”
“從李佳欣說‘妹,他慢告訴你?到底是誰殺了他?’開始,重新來。”
徐梵溪愣住,隨即猛點頭,高高舉起場記板。
“Action!”
李佳欣深吸一口氣,再次拿起電話,聲音比剛纔更啞、更顫,卻奇異地帶着一種穿透性的清澈:
“妹,他慢告訴他?到底是誰殺了他?你要爲他報仇……”
這一次,話音未落,朱柏忽然抬手,示意暫停。
他走到李佳欣身邊,俯身,在她耳邊極輕地說了句什麼。
李佳欣猛地睜大眼,瞳孔裏映出朱柏低垂的睫毛。她咬住下脣,用力點頭,然後重新握緊電話,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近乎神性的篤定:
“我知道了!不是別人……是你自己!”
全場一寂。
連呼吸都凝滯了。
朱柏卻已轉身,大步走向酒吧後門。劉怡霏立刻跟上,梵冰冰卻停在原地,從手包裏取出一張摺疊的支票,輕輕壓在吧檯金敏珠的手邊。
支票金額欄空白,簽名處龍飛鳳舞寫着四個字:
**“朱柏影業”**
她沒看金敏珠,只對安保隊長點頭:“請護送金醫生去仁川療養院。告訴她,她兒子俊昊……今天上午醒了。第一句話,問的是‘媽媽,我的鈴鐺呢?’”
安保隊長一怔,隨即肅然敬禮。
而朱柏推開後門時,正撞見劉曉莉倚在消防通道口抽菸。她叼着一支沒點的女士香菸,手指捏着打火機,卻遲遲沒按下。
見朱柏出來,她嗤笑一聲,把打火機揣回包裏:“行啊,女婿。剛進門就破了八起跨國懸案,這下我閨女嫁給你,總不能再被說‘高攀’了吧?”
朱柏沒接話,只接過她手裏那支沒點燃的煙,低頭,用自己剛抽完的半截煙續上火。
菸頭亮起一星紅光。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在午後的斜陽裏緩緩升騰,散成薄紗般的影。
“媽。”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下週三,怡霏生日。我想辦場家宴。”
劉曉莉挑眉:“就咱幾家?”
“不。”朱柏望着遠處蘭桂坊鱗次櫛比的霓虹招牌,輕聲道,“把樸局長、竹幼婷、金祥……還有今天在場的所有韓國家屬,都請來。廚房我讓米其林三星主廚駐點,菜單第一條——”
他頓了頓,煙霧繚繞中,笑意漸深:
“草莓奶昔,管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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