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在磕磕絆絆不順利啊,楚庭大學那邊前後折騰了快五年,可算把實驗室裏的瓶瓶罐罐弄得實用了。
宋明程站起身,走到一旁的窗前,向外俯瞰着應天府市區的繁華,語氣難掩憧憬。
“這個項目一邊要想辦法量產,還要做藥理實驗和臨牀研究,我們鼎新前前後後砸進去了上千萬,還好沒有打水漂。”
一想到大夏軍民從今往後有抗生素可用,秦銘同樣興奮,但卻竭力保持冷靜,淡定的回應道:“這種抗菌藥可以算是神藥了,絕對一本萬利。”
鼎新財團此前沒有參與過醫藥行業,青黴素是鼎新財團第一次嘗試對醫藥相關項目進行鉅額投資。
一直以來,大夏的醫藥行業基本上由盛信和安定兩家包攬。
“是啊,醫藥確實暴利,又恰逢大戰在即,簡直天助我也!”
宋明程轉過身,直視着秦銘的眼睛。
“我們這邊打算另起爐竈,接着單獨成立一家製藥公司,就叫瑞生吧,再建個自己的廠,不找代工廠了,專門負責生產跟銷售青黴素......”
直到這時,秦銘還不知道宋致雲和宋明程兩人的葫蘆裏賣的什麼藥,專門讓自己過來幹什麼。
見秦銘面露疑色,宋明程嘿嘿一笑,拋出了真正的重磅炸彈。
“這個公司的股權簡單明瞭,財團控股大半,暫時不考慮公開上市,以後再說。”
“剩下的小部分可能有百分之十幾,分散在一些股東手裏,按照堂兄的意思,其中百分之一的乾股,就贈予銳安兄你了。”
說着,似笑非笑的宋明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在桌上的公文包裏找了找,抽出一份精美的文件滑到秦銘面前,正是原始股權書。
啊哈?!
秦銘第一眼還以爲自己看錯了,難掩心中震驚,一瞬間腦海中思緒萬千。
贈予百分之一的乾股,聽起來似乎微不足道,但這可是抗生素,還是首開先河的抗生素,並且時值世界大戰。
顯而易見,這家計劃籌建的藥企註定要成爲可怕的搖錢樹,堪稱超級印鈔機。
即使這百分之一代表的財富,也必定是一個難以估量的天文數字。
歷史上四三年時,青黴素剛實現量產,產量不足,供不應求,一小盒40萬單位青黴素在黑市上的價格超過200美元,相當於大約180克黃金。
秦銘沒去碰那份股權書,深吸了一口氣,短短幾秒內,思慮甚多。
“輕重緩急我還是拎得清的,宋僉事這個手筆未免太重了,恐怕受之有愧。”
有些時候大恩亦如大仇。
“何愧之有?”宋明程哈哈一笑,若無其事的說:“銳安兄不要妄自菲薄。”
宋明程擺擺手,語氣輕鬆且真摯。
“我們宋家自古以來重視人才,講究寬厚待人,堂兄更是個大度的人,你是知道的。”
“我國朝人才濟濟,簡拔而用,真誠相待,這纔是對江山社稷負責的表現。”
“銳安兄有將才,天賦異稟,不該分心在世俗錢財上,但是俗話說一文錢難倒英雄漢嘛,也理解。”
話已至此,再推辭就顯得矯情,乃至不識抬舉了。
如果說之前接受支票代表追隨,那麼這張股權書彷彿是入場券,意味着真正被接納?
是不是有點太快了?
秦銘迎着宋明程的目光,四目相對,片刻,點頭道:“既然前輩如此厚愛,秦某再推辭就顯得不識抬舉了,請替我轉達謝意,秦某定當恪盡職守,絕不讓前輩失望。”
說罷,秦銘拿起桌上的鋼筆,在股權書上龍飛鳳舞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見狀,宋明程嘴角微微上揚,整個人的姿態也變得更加放鬆,彷彿卸下了一層僞裝。
“今後有什麼難處,說安兄儘管說,不必拘謹。”
宋明程走了過來,親自倒了兩杯茶,遞給秦銘一杯,語氣變得低沉而神祕,若無其事地說起一些大夏上層現如今那些不爲外人道的暗流。
“華美和中一號兩家最近急的不得了,南洋問題就屬他們最關切,蘇木達剌當地資產的分配已經談妥了,爪哇那邊還在爭。”
秦銘驚訝道:“這仗還沒開打,現在就開始商量瓜分了?”
宋明程一臉不屑。
“南洋,我國朝的前院池塘罷了,很多資產本來就是我國朝本土企業主導的。”
“鼎新還持有舊港油田一成多的股份呢,別的雜七雜八還有很多,以後派兵打過去了,收復了,也就相當於重整資產。”
“我們是懶得爭搶,原有的東西拿回來,至於英人荷人的外資,挑幾個巴達維亞的意思一下得了。”
呃...這………………
“南洋地區的資源還挺豐富的吧?”秦銘列舉了幾個:“鎳、銅、橡膠、金雞納霜。”
宋明程點頭道:“嗯,所以都眼紅嘛,我本人嫌麻煩,不喜歡爭搶,堂兄他不在意這個,他心思不在這方面。
宋致雲對爭搶礦產資源嗤之以鼻,更重視工業和科技。
“朝廷也希望早點發兵,畢竟現在石油難處還很大,但是軍隊還在做準備,恐怕要等到年後了,而且難保荷人敗退前不破壞油田和工廠。”宋明程一臉無奈。
秦銘沉吟道:“打南洋還是有點麻煩的,敵人好對付,但是要同時多路進軍,協調難度很大。”
爲迅速佔領南洋,夏軍必須在短時間內做好兵分多路的準備,進行跨海投送,難在組織協調和自然地形。
二人又談論了一些別的。
直到最後,秦銘還是沒忍住,問及爲什麼自己這麼快就受到接納。
宋明程哭笑不得,欲言又止,面對這個問題都不知作何回答。
“若是以前,確實不大可能,但是現在非同尋常,正值用人之際嘛,國家大事唯與戎,打勝仗,壯聲勢,開疆拓土,誰不樂見其成?”
宋家自然不是來做慈善的,本質原因是宋家在如今大爭之世的背景下希望擴大影響力,或者至少不落下風。
而宋致雲又迫切要有人能與自己遙相呼應,話語權又不是憑空產生的,話語權和能力是高度綁定的關係。
宋明程聳聳肩,輕鬆道:“銳安兄你不必顧慮太多,漸漸的都會明白的,爲國也好,爲己也罷,先攜手並進做了再說。”
在宋明程看來,秦某人這種身家清白的無根浮萍本來是就是非常好的拉找對象。
秦某人在軍事上鋒芒畢露,心思卻不多,野心好像也不大?
跟這種人相處無疑是非常舒服的,宋明程平常打交道的人當中,無論身份高低,聰明人比比皆是,但少不了要有防備心,覬覦之人和鑽營之輩比比皆是。
對於秦某人在短短幾個月內取得的耀眼成就,實話實說,宋明程免不了有一點嫉妒和羨慕,妒羨天賦異稟和運氣非凡。
不過他的心態也僅限於八分讚賞和兩分妒羨了,身爲宋家後裔和鼎新財團南方地區的執掌者,他同樣是天之驕子。
二人聊得相當盡興。
隨後,宋明程帶秦銘在分部大樓轉悠,邊逛邊聊。
鼎新財團比秦銘料想的更加龐大,僅汽車產業就佔據全國近四分之一的規模,下屬品牌有長風、遠志、凌雲等等五個品牌。
聊到人事情況和各個子公司之間的爭名奪利,秦銘不感興趣也不想插話。
見狀,宋明程沒多講下去,只提了一句大致的遠期設想。
“製造業我們地位穩固,守好即可,醫藥相關一直鬥不過盛信跟安定兩家,敗了好幾回,現在青黴素搞出來了,希望趁着這次大戰彎道超車。”
“反覆努力進軍其它領域,也不容易啊,是因爲重工業產業不賺錢嘛?”秦銘問道。
這個問題往復雜了說可以長篇大論將幾個小時,宋明程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
“是有這方面的緣由,製造業的利潤跟醫藥相比就小巫見大巫了,醫藥相較於金融又不值一提,賺錢最舒服的還是金融。”
他聳了聳肩,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架勢。
“只是我個人現在還有勁頭嘛,想幹點有挑戰有意義的事,放貸什麼的未免有失顏面,有悖我宋家門風,罷了不說這個......”
說到後邊,他支吾不語,竟顯露出一絲不好意思。
除去家族利益,他想方設法的努力很大程度上是爲了證明自己絕非紈絝,以前旁人的冷嘲熱諷如今還埋藏於他的內心深處。
在其位謀其政,到了這個層次只單純的賺錢就顯得很膚淺了。
與一些歷史久遠的家族相似,宋家也恥於玩物喪志和坑蒙拐騙,宋家自古以來的家風家訓都推崇報效祖國和實業興邦。
對於純粹利慾薰心的金融活動,這些家族是鄙夷乃至厭惡的。
這是一種清高和傲慢。
這麼多年以來,鼎新財團一直秉持初心,始終未在金融行業分一杯羹,盈利水平一直是偏低的。
等到傍晚時分,距離火車發車時間只剩兩個多小時了。
秦銘本想趕緊走人,宋明程卻執意挽留他喫頓晚飯,盛情難卻,他也只好應了。
“待會我叫人派車直接送你去車站,既然趕時間,那就隨便喫個簡餐吧,銳安兄不會嫌棄吧?”
“哎,我不講究這個,管它山珍海味還是粗茶淡飯,關鍵要看跟誰一塊喫。”
“銳安兄真性情。”宋明程呵呵一笑,沒再多說。
簡餐一頓,時間所剩不多。
專車已經準備好,秦銘便準備乘車直奔江寧新站。
大概是太久沒遇到能放心大膽隨便聊而且聊的來的人,宋明程依依不捨,甚至要把秦某人一直送到車站。
冬夜,北風刺骨,鼎新集團的遠志轎車疾馳在城際公路上。
鼎新下屬的遠志這個汽車品牌主打低調沉穩的調性,是很受歡迎的商務轎車型號,畢竟中國人許多時候講究財不外露。
至於代表地位和極致奢華的品牌,大夏也有,比如上方公司。
秦銘凝視着窗外。
高低不一的大樓和五顏六色的霓虹燈飛速閃過,車窗玻璃隔絕了外界的寒冷和喧囂,暖氣從出風口柔和吹出,讓人如沐春風。
事情似乎變化的出乎意料的快。
他真心沒想到自己這麼快就被接納了。
宋明程跟他聊了一下午,從技術談到生意,從權利談到朝政,從人事談到八卦。
說實話,信息量太大,後勁很足,以至於現在回過頭細想還能推敲出許多東西。
宋明程絕對不是什麼繼承家業的紈絝廢物,在蛻變之後,現在的宋明程完全沒有從前不學無術的樣子,其做事風格隨意灑脫,跟宋致雲有幾分像,但是粗中有細,極其精明。
一開始,在得知宋明程的經歷時,秦銘還帶有一點刻板印象。
世家子弟的身份加上經濟學和金融學的學歷,總感覺像是鍍金,半瓶水晃盪?
然而實際情況完全不一樣,宋明程不乏真本事,對大夏的本土經濟學和西方經濟學都有很深入的見解,有自己的想法。
秦銘忽然發問:“宋兄你是懂經濟的,你對西方經濟學怎麼看?”
宋明程沉吟道:“比較劍走偏鋒,純粹的自由競爭肯定不妥,迷信自由市場無形調控註定要招致危機。”
“我也覺得需要宏觀調控。”
“是的,本該如此,哪能完全放任自流?”
“嗯,可能擾亂秩序,而且真打仗了也沒見哪國還敢放任的。”
“戰時肯定有所不同嘛,不過無論怎樣,我個人還是認可統制調和。我從去年就在寫書,可惜平常太忙了,斷斷續續。”
大夏的主流經濟學是獨特的現代中華經濟學,在兩百多年的時間裏,伴隨着工業化進程從古典中華經濟學逐漸發展而來,特點是宏觀調控和金融藩鎮。
這其中有三個標誌性階段。
先是十八世紀的‘工商皆本”之說————朝廷有意的集中民間資本,鼓勵勳貴和商賈開辦原始工場,發展生產力。
然後是十九世紀的“煤鐵論'和'統制王道”之說——人們發現,零零散散的大量小企業難以高效的承擔挖隧道和修鐵路這樣的大工程,無法強有力的遂行國家意志,集中力量纔好辦事,於是縱容大喫小,默許壟斷財團的形成,
財團相當於皇帝和朝廷意志的經濟代行者,成爲經濟藩鎮和壟斷世家。
最後是現如今的‘論產能外溢及自噬隱患’之說——人們意識到產能過剩同樣危害極大,必須設法對外傾銷,輸出產能,以避免內卷自噬,即使行使武力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