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陸懷民就被走廊裏的廣播聲喚醒了。
“東方紅,太陽昇……”
熟悉的旋律透過鐵皮喇叭傳進來,夾着電流的雜音,在清晨清冷的空氣裏悠悠地飄着。
陸懷民睜開眼,有那麼幾秒鐘的恍惚,這是在哪裏?
隨即他回過神來:省城,科大,宿舍。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走廊裏已經有了人聲。幾個早起的學生端着搪瓷臉盆,趿拉着拖鞋往水房走。
陸懷民快速起牀,疊好被褥。從箱子裏取出洗漱用具,推門出去。
水房很大,一排水龍頭,下面是一長條水泥池子。牆上貼着“節約用水”的標語,紅漆已經有些剝落。
洗漱完回到宿舍,陸懷民打開箱子,取出母親做的藍布中山裝。這是他最好的一套衣服,只在重要場合穿。
穿好衣服,對着窗戶玻璃照了照,領口扣得整整齊齊,胸前沒有補丁,雖然布料粗糙,但針腳細密,漿洗得乾淨挺括。
他把錄取通知書、戶口遷移證、糧油關係證明重新檢查一遍,放進書包夾層。
又數了數身上的錢,父親給的十塊,隊長給的兩塊,加上自己之前攢的一點,總共十三塊五毛。得省着花。
背上書包,提起箱子——今天得搬到正式宿捨去了。
早餐還是在昨天的那個食堂,很簡單,一碗玉米麪粥,一個二合面饅頭,還有一小碟鹹菜絲。
飯後,他直奔昨天報到的教學樓。時間尚早,但幾個系的報到點已經擺開了陣勢。
近代力學系的桌子前,昨天那位女老師已經到了,正低頭整理着一摞表格。
她抬起頭,扶了扶眼鏡,看到陸懷民,似乎認出來了,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來這麼早?正好,先把昨天沒辦完的手續辦了。”
她拿出一疊油印表格讓陸懷民填寫,主要是個人基本信息、家庭情況,以及一張臨時的學生登記卡。
登記卡是硬紙片做的,上面手寫了姓名、學號和“1977級新生(待定專業)”字樣,蓋了個“科學技術大學教務處”的藍色方章,這就是陸懷民眼下在校園裏的臨時身份憑證了。
“學生證要等各系專業分流確定、名單上報教務處後才能統一製作發放,估計還得等幾天。”女老師解釋道,“這張臨時卡,去圖書館、食堂打飯、進出宿舍都要用,收好了。”
她又遞給陸懷民幾張蓋了章的條子:一張是去後勤處領取正式被褥、蚊帳、臉盆等生活用品的,還有一張是去校醫院進行入學體檢的。
“宿舍安排好,東西先放宿舍,然後按條子上的地點去領東西、體檢。明天近代力學系和幾個相關新繫有個聯合的新生說明會,具體地點等會兒會貼通知,記得留意公告欄。”女老師交代得很仔細。
“謝謝老師。”陸懷民接過所有東西,小心地放進書包夾層。
陸懷民的正式宿舍是在三號樓218房間。
這是一棟四層的紅磚筒子樓,樓道裏光線有些暗,牆壁下半截刷着綠漆,上半截是白灰,時間久了,有點淡淡的黃。
218房間的門虛掩着。陸懷民推門進去,屋裏已經有了人。
一個穿着洗得發白的舊軍裝、理着平頭的高大男生,正彎着腰,奮力想合上一個塞得鼓鼓囊囊的巨大帆布行李箱,臉憋得有些紅。
聽到動靜,他直起身,露出一張曬得黝黑、棱角分明的臉,眼睛很亮。
“嘿!又來一位!”他聲音洪亮,帶着濃重的東北口音,笑容爽朗:
“我叫雷大力,黑龍江建設兵團來的!兄弟你哪兒來的?”
“陸懷民,皖南清陽縣。”陸懷民把箱子放在一張空着的下鋪旁邊。
“皖南?好地方啊!”雷大力走過來,熱情地想幫陸懷民提箱子,“嚯,這箱子沉!裝的都是寶貝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來。”陸懷民連忙說。
靠窗的另一張下鋪,一個穿着灰色確良襯衫、氣質沉穩的男生正用一塊軟布仔細擦拭一副眼鏡。
他抬起頭,微笑道:“你好,我是周爲民,首都來的,之前在工廠。”他說話字正腔圓,不疾不徐。
“你們好。”陸懷民點點頭,開始整理自己的鋪位。
他把母親縫製的新被褥鋪好,將幾件衣服疊放進牀頭學校配發的簡易小木櫃裏。
那套藍布中山裝,他仔細掛在了牀頭的釘子上。
雷大力終於合上了他的大箱子,拍了拍箱蓋,得意地說:“帶了點咱那旮沓的乾貨,蘑菇、木耳,回頭讓食堂師傅給咱燉湯,香得很!”
他又湊到陸懷民這邊,看着陸懷民從箱子裏拿出的千層底布鞋和那套用紅布包着的繪圖工具,好奇地問:“兄弟,你多大了?看着面嫩。”
“十七。”陸懷民答道。
“十七?”雷大力眼睛瞪圓了,“好傢伙!我十七歲還在兵團開荒呢!你能考進科大,真行!少年英才啊!”
接着,他自我介紹,他今年二十六,是退伍兵,高中畢業後當了七年炮兵,去年復員回家,複習了半年考上的。
“我們連長聽說我考上了科大,比我還高興,說給部隊爭光了!”他一邊從帆布口袋裏掏出軍被、軍用水壺、甚至還有個炮彈殼做的筆筒,一邊樂呵呵地說。
周爲民戴上眼鏡,目光落在陸懷民身上,若有所思:
“清陽縣……陸懷民。報到的時候偶然聽到老師閒聊,說今年有個清陽農村來的同學,底子特別紮實,考得很好。”
他頓了頓,語氣溫和:
“應該就是你吧?”
陸懷民動作頓了一下,點點頭:“可能吧,我複習得比較久。”
雷大力“嚯”地一聲,又一巴掌拍在陸懷民肩上:
“能被老師單獨提起來說‘考得好’,那肯定不是一般的好!兄弟,行啊!”接着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嘿嘿笑道:
“我分數不高,東北那邊報南方學校的人少,我能撞進科大也是運氣,以後可得向兄弟你多多討教啊!”
正說着,第四位室友到了。
是個看起來年紀很輕的男生,清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鏡,揹着個半新的軍綠色書包,手裏提着的網兜裏裝着些簡單的生活用品。
他站在門口,有些靦腆地朝裏看了看。
“同學,是218的吧?進來啊!”雷大力嗓門洪亮地招呼。
“嗯,是。”男生走進來,聲音不大,帶着點南方口音,“我叫陳景,隔壁贛省省城的。”
“贛省的?那離得不遠!”雷大力說。
陳景點點頭,把東西放在最後一張空鋪位旁。
他話不多,只簡單說父母都是教師,自己是應屆高中生。
“我一直想學物理,做研究。”他說這話時,鏡片後的眼睛閃着光。
四人算是到齊了。
雷大力二十六,兵團退伍炮兵;周爲民二十四,首都工廠技術員;陳景十八,教師家庭的應屆生;陸懷民最小,虛歲十七,農村青年。
天南海北,經歷迥異,年紀也差着一截,卻因爲同一場考試,同一張通知書,聚到了這間不過十平米、擺着兩張鐵架牀的宿舍裏。
大家互相幫着安頓。
雷大力非要把他帶來的蘑菇分給大家一點,陸懷民推辭不過,用紙包了一小撮。
周爲民收拾得最井井有條,幾本厚厚的舊書和筆記在牀頭擺得整整齊齊。
陳景的東西最少,除了幾件換洗衣服,就是幾本明顯翻舊了的物理和數學課本,他默默鋪好牀,就安靜地坐在牀邊看書。
中午,四人結伴去食堂。
路上經過佈告欄,那裏已經圍了不少人。
通知貼出來了:明天(三月五號)上午八點,在第一教學樓101大教室,舉行“近代力學系及相關專業1977級新生說明會”。
“相關專業?”陳景抬起頭問,他對這個似乎很關注。
“估計就是老師說的專業分流吧。”周爲民看着通知,“看來具體學什麼,還得等明天聽了才知道。”
……
第二天早上八點,是近代力學系的專業介紹大會。
第一教學樓101大教室,是科大最大的階梯教室之一。
當年建校時仿照蘇式風格設計,挑高的天花板上吊着幾排日光燈管,牆裙刷着深綠色的油漆,上半截是普通的石灰白牆,已經有些泛黃了。
陸懷民和室友們提前十五分鐘就到了,可教室前幾排已經坐得滿滿當當。
他們只好在中間靠後的位置找了四個連在一起的座位坐下。
雷大力坐下後左右張望,壓低聲音對陸懷民說:“乖乖,這麼多人!得有一兩百吧?”
“估計差不多。”周爲民推了推眼鏡,“聽說今年科大全國總共就招了幾百人,咱們這幾個相關專業的,應該都在這兒了。”
陸懷民打量着四周。
清一色的年輕人,絕大多數是男性,女生寥寥無幾,坐在前排幾個角落裏。
年齡跨度很大,有像陳景這樣滿臉稚氣的應屆高中生,也有看起來三十出頭、臉上帶着歲月風霜的老三屆。
穿着也五花八門:洗得發白的藍布衫、綠軍裝、工廠的工作服,偶爾能見到一兩件顏色鮮亮些的“的確良”襯衫。
八點整,教室的門被推開了。
幾個老師模樣的中年人走進來,走在最前面的是個頭髮花白、戴着黑框眼鏡的老教授,步履穩健,手裏拿着箇舊的牛皮紙文件夾。
他走上講臺,將文件夾放在桌上,抬眼掃視全場。教室裏瞬間安靜下來。
“同學們,”老教授開口了,聲音不高,但透過講臺上那個鐵皮喇叭,清晰地傳到每個角落:
“我是近代力學系的系副主任,姓劉,劉明德。”
臺下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不少人都知道劉明德的名字,他是國內力學界的泰鬥,早年留學蘇聯,回國後一直在清華任教,1970年隨科大南遷來到此地。
“首先,我代表學校,代表近代力學系,歡迎你們。”劉明德頓了頓,目光在臺下緩緩移動:
“歡迎你們成爲科學技術大學1977級的新生。你們是特殊的,你們是中斷了十年高考後,通過統一考試選拔出來的第一屆學生。”
教室裏鴉雀無聲。
“我知道,你們中的很多人,爲了坐在這裏,付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努力。”劉明德的聲音溫和了些:
“有人白天在田裏幹活,晚上點着煤油燈複習;有人放下扳手和鋤頭,重新撿起生疏的課本;有人已經成家立業,卻依然選擇走進考場……你們的故事,系裏瞭解一些,很不容易。”
陸懷民坐在臺下,心裏湧起一股熱流。
“正因爲你們不容易,學校對你們寄予厚望。”劉明德話鋒一轉,語氣嚴肅起來:
“國家恢復高考,不是爲了給大家一紙文憑,是爲了選拔真正的人才,爲了四個現代化的建設,爲了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
他拿起粉筆,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四個大字:“使命·擔當”。
“這就是我今天想對你們說的第一點,認清使命,勇於擔當。”劉明德轉過身,手指點着那四個字:
“咱們科學技術大學,從建校那天起,就肩負着特殊使命。錢學森先生創辦近代力學系時說過一句話:‘我們要培養的,不是一般的技術員,是要能解決國家重大戰略需求的人才。’”
他頓了頓,繼續說:
“什麼是國家重大戰略需求?兩彈一星是,大型計算機是,高精度機牀是,先進測量儀器也是。現在國家提出四個現代化,工業現代化、農業現代化、國防現代化、科學技術現代化,哪一樣離得開紮實的理學基礎和先進的工程技術?”
臺下有學生開始做筆記。陸懷民也拿出那個舊筆記本,擰開陳衛東送的那支英雄鋼筆。
“所以,你們選擇科大,選擇力學相關專業,就是選擇了一條不容易走的路。”劉明德推了推眼鏡:
“這裏的課業會很重,要求會很嚴,實驗和實踐會很多。但只有這樣,才能對得起國家的期望,對得起你們自己的努力。”
他說到這裏,語氣緩和了些:
“當然,學校也會盡全力爲你們創造條件。今年,學校在原有基礎上,進行了一些院系和專業調整,目的是爲了更好地適應國家發展需要,也是爲了給你們提供更精準的培養。”
臺下的學生們都挺直了背。
劉明德教授拿起粉筆,在黑板上“使命·擔當”四個大字下方,畫出一個簡單的結構圖。
“同學們請看,”他用粉筆點了點圖上的兩個方框,“這是我們系今年的調整情況。”
他指着左邊的一個框:“這是原來的近代力學系,由錢學森先生於1958年創建,是我們學校的王牌系之一。”
又在右邊的一個框引了箭頭:
“根據國家發展需要,今年從力學系中分出精密機械與精密儀器專業,成立新的系。”
劉明德教授講完之後,教室裏安靜了片刻,隨即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
坐在陸懷民旁邊的雷大力碰了碰他的胳膊,壓低聲音說:“懷民,你聽明白沒?咱們運氣不錯哇,還能選新系!這也是趕上了!”
陸懷民點點頭,目光仍盯着黑板上的結構圖。
精密機械與精密儀器系……錢振華副主任昨晚已經單獨找過他了。
“同學們安靜一下。”劉明德教授抬手示意,“我知道你們現在有很多問題。接下來,請精密機械與精密儀器系的錢振華副主任,給大家介紹一下新系的情況。”
錢振華從座位上站起來,穩步走上講臺。
“同學們好,我是錢振華。剛纔劉主任已經介紹了,我們系是從近代力學系分出來的新系,今年是第一年招生。”
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幾個關鍵詞:精密機械、精密儀器、自動控制、光學工程。
“我們系的主要研究方向,就是這些。”錢振華指着黑板:
“可能有些同學會問,這些和力學有什麼關係?我告訴大家,關係很大。沒有紮實的力學基礎,就設計不出精密的機械結構;沒有對力學的深刻理解,就製造不出高精度的儀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
“我舉個簡單的例子。咱們國家的第一顆人造衛星,東方紅一號,1970年發射成功。大家知道衛星上的天線展開機構,精度要求多高嗎?誤差不能超過零點零五毫米。這樣的精度,靠的就是力學計算和精密製造的結合。”
臺下響起一陣驚歎聲。
“所以,”錢振華繼續說,“我們系雖然叫精密機械與精密儀器,但理論基礎依然是力學。不同的是,我們更側重於將力學理論應用到具體的工程設計中,解決實際生產中的技術難題。”
他從講臺下拿出幾樣東西:一個巴掌大小的齒輪組,一個黃銅製的千分尺,還有幾張設計圖紙的複印件。
“這些,是我們系實驗室正在做的項目。”錢振華將東西展示給大家看:
“這個齒輪組,是爲高精度機牀設計的,傳動誤差要求控制在微米級。這個千分尺,是我們自己設計製造的,精度達到了國際先進水平。這些圖紙,是一個自動控制系統的設計方案。”
他將這些東西傳下去,讓學生們傳看。齒輪組傳到陸懷民手中時,他仔細端詳着。齒輪的齒形非常精密,表面光滑如鏡,轉動起來幾乎沒有聲音。
“好東西。”坐在旁邊的周爲民輕聲說,“我在廠裏見過類似的進口件,這一個的水平不低。”
陸懷民將齒輪組遞給雷大力,雷大力拿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嘖嘖稱奇:
“好傢伙!這玩意兒,比我們炮兵偵察班用的炮隊鏡裏的齒輪還要精密!這要是裝在機器上,得多穩當!”
錢振華在臺上繼續說:
“我們系目前有十二位專職教師,其中三位是剛從國外回來的學者。實驗室設備正在陸續到位,有些是從瑞士、德國進口的,有些是國內自己研製的。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大家,我們系的硬件條件,在全國都是領先的。”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誠懇:
“但是,我也要告訴大家實話。因爲是新系,教學體系還在完善中,課程可能會比老系更重,實踐環節也會更多。我們需要的是真正熱愛這個領域、願意喫苦鑽研的學生。希望大家結合自身情況慎重考慮。”
這話說得坦率,臺下的議論聲反而小了。大家都在認真思考。
“最後說一點,”錢振華推了推眼鏡:
“關於專業分流的具體安排。因爲新系會試行小班制,導師制,涉及專業容量問題,如果選擇新系的學生過多,我們將舉行面試進行篩選。”
他看了看手錶:
“大家有兩天的考慮時間。今天下午兩點,還是在這間教室,精密機械和精密儀器系會有一個詳細的專業介紹會,也歡迎大家參加。”
錢振華講完後,和劉明德教授低聲交談了幾句,兩人一起離開了教室。
他們一走,教室裏頓時炸開了鍋。
“新系會有人報嗎?報近代力學系的,哪個不是衝着錢學森先生來的,他可是科大近代力學系的系主任。”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跟同伴說。
“我覺得錢副主任說得挺實在的,新繫條件好,也更契合國家的需求。”
“你們打算選哪個?我有點想去精密機械系。”
“再看看,下午去聽聽那個介紹會再說……”
“就是,不急,多瞭解沒壞處……”
陸懷民坐在座位上,沒有參與討論。他翻開筆記本,在空白頁上寫下兩行字:
近代力學系——理論基礎紮實,錢學森先生創辦,大師雲集。
精密機械系——新興方向,國家急需,設備先進,更側重工程應用。
他在兩行字之間畫了一條線,在線的上方寫下一個問題:
我,想要什麼?
此刻,窗外陽光正好,而陸懷民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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