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在即,杜府養的繡工開始忙活了,外面訂的衣服不能直接送到府裏貴人們手上,還得等經他們一番檢查修飾。侍弄好了才由專人用螺鈿漆盤託着,送去堂前給家裏的女娘郎君挑選。

新制的胡服獵裝擺在桌子上,一瞥就能看到中間那套最惹眼。

那件胡服是緹色灑金,有松石色的翻領,領上繡着雙色線的寶相花,一條金銀獅子首的蹀躞帶疊在上面。

以往這樣的衣裳都是專供杜家長女的,但今天杜凌瑤拿起腰帶,對身後招了招手。

“阿煥,來長姊這看看新衣服。”

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人腳步輕快地過來,伸手接了那蹀躞帶在腰上一圍,抬頭對她露出個笑臉:“阿姊疼我!……這回可不會和旁的人撞了吧?”

“你阿姊向來疼你,”杜凌瑤抱臂含笑,伸手戳了他額頭一下,“豈止這一次?小白眼狼。上次略略和人撞了肩上的繡花,你就記你阿姊這麼久。”

少年人嬉笑着把頭靠在杜凌瑤手臂上:“豈敢呢,千錯萬錯都是那羣賤奴的錯,肯定不是姊的錯。”

他一雙尾端微挑的眼睛,笑起來頰旁淺淺兩個梨渦,帶着年輕人的天真氣,但眉宇間杜家人的輪廓又讓這天真氣和懵懂軟弱沾不上邊,反而露出幾分驕傲的鋒銳來。

“換了衣服去給阿母和你耶看看吧。”杜凌瑤把托盤遞給他,沒說什麼,袖着手看他心滿意足地帶着衣服從堂中出去,才轉過身來看她和杜煥郎說話時進屋的人。

“走路沒聲沒息,直似個鬼一樣,”她說,“想嚇死你姊?”

這話也不嚴厲,但和與杜煥郎說話不是一個語氣。

被斥了一句的那人也不還口,只是看着杜煥郎遠去的背影,又把目光移動到桌上剩下的衣服上:“你與母親想好了,真要送阿煥進宮?”

杜凌瑤哼笑了一聲:“不然呢?送你進去?杜玉頗,你這話就不該問。”

被叫杜玉頗的青年年長杜煥郎一些,他是家中二子,與杜凌瑤同父。與剛剛那個明豔的少年人相比,他的色調淡很多,柳眉,微垂的眼角,生得很端方清俊的面容,有些君子如竹的味道。

他低低嘆了口氣,沒說什麼。

“總得去個人,”杜凌瑤從桌上撿起一塊玉佩,在杜玉頗身上比劃了比劃,“梁知吾那邊肯定也有動作,不知道這次秋狩聖人的後宮要怎麼變動。進宮不是容易事,一輩子就交代在那了,有他替你去跳這個火坑,你不慶幸就罷了,還心疼上他了?”

“我沒。”杜玉頗別了別臉,“只是覺得阿煥年紀還小,宮中兇險,有些事他把握不來。你忘了,舅父的事情還在眼前。”

先帝三皇女是杜家旁支所出,其父不擅宮中爭鬥,後死於宮變。杜傢俬底下時常有些議論,若是當時他警醒些,說不定三皇女不會死,後來這位置上的……也難說是誰。

“今時不同往日,再說遇到什麼事總還是看家裏幫襯不幫襯得了的,少操那心吧,”杜凌瑤隨手把玉佩往桌上一扔,突然想起什麼一樣蹙起眉來,“杜玉頗,你別跟我說你對聖人起了什麼心思。”

她轉身向着他逼過來:“你少府少卿的位置不是那麼容易得的,你要是想自毀前程,不用母親動手,我自斷了你的兩條腿。”

杜玉頗閉上眼睛,有幾息沒有說話,再睜眼時他自然而然地錯開視線,不看杜凌瑤:“我沒有,我不過是可憐阿煥罷了。”

“你最好沒有。”

杜凌瑤威脅似地戳了他肩膀一下,轉身離開,只留他一人默默然站在原地。杜玉頗慢慢鬆開緊攥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幾個白色的月牙痕跡。他面無表情地翻過手掌,看着手心的印記,苦笑起來。

“我可憐他?……誰來可憐我呢。”

秋風瑟瑟,華蓋葳蕤,縱鷂鷹,牽?也,當是時。

各家的女娘郎君都打扮上了,翻出家中最好的獵裝,牽出提前喂足了豆料的健馬,有平日裏不對付的,見面難免互相比量比量,暗地裏挑釁幾句,等着上了獵場或馬球場再真刀真槍地比試。

封赤練秋?的車駕已經安排下去,這次她特地帶上了封辰鈺。這位五皇女自上次吞金之後就被赦免,以宗室的身份接到內宮調養,連帶着冷宮那個叫喬雙成的管事也一併升了進來。

說是調養,其實更像是聖人多了個內臣玩伴,平日裏時時帶在身邊。

“皇姊?朕這一身好看嗎?”

宮中爲封赤練備下新制的獵裝,黑底赤龍紋,日光照在上面有五色的寶光,是尋了孔雀頸上的羽毛摻在金銀線裏繡出來的。她換上衣服,展開手臂給封辰鈺看,那雙盲的眼睛看不到任何東西,封辰鈺只能默默地伸手去摸。

“臣不知道,”她說,“或許是好看的 。”

跟在封辰鈺身邊的喬雙成就捏一把冷汗,自家主子蔫乎乎的,也不知道爲什麼聖人總把她帶在身邊。

雖然朝中大多覺得聖人是被世家學閥把控着的質弱少主,但冷宮這幾件事情下來,她已經看清楚了,聖人是個手段很硬又有些惡劣趣味的人。五殿下這樣半死不活的好話也不會說幾句,連着她也總跟着提心吊膽 。

不過聖人真的很好看!喬雙成又想,而且隱隱約約總覺得她和之前不太一樣了。之前聖人第一次來冷宮的時候,還是有些孩氣的樣子,眉眼間也有些先天不足的怯弱,可如今再看,已經完全不可同日而語。那位少女帝王微卷的髮絲下是一雙頗威嚴的眼睛,眉眼豔麗,卻讓人不敢長久注視,佩上天子劍,隱隱有幾分英武在……

封赤練眨了眨眼睛,目光轉向封辰鈺旁邊那隻一邊怕到咿咿嗚嗚一邊吸溜口水的兔子。

“皇姊看不見。”她笑笑,“那你來說說,朕好看嗎?”

喬雙成噫了一聲,和站在身邊的主人一樣,傻傻地呆住了。

……

秋?第一天是圍獵,由侍衛僕從把獵場中的大小獵物都趕出來供貴人們開弓獵殺,再挑揀獵物中珍奇的拿來炫耀或者獻上。

狩獵一般是祭司指揮信徒去幹的活,封赤練作爲山神對此興趣缺缺,看出聖人不怎麼想騎馬狩獵,侍臣們也很有用眼力勁地提前設好了遮陽的錦帳,把歌舞餐食安排下去。

一會工夫,出去兜了第一圈的少女少男們就開始騎馬折返,箭術好的馬背上已經掛了大大小小的獵物,旁邊的獵犬口角也餘着血跡。

箭術不好的也有家奴捕來的兔子山雞充數,只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麼回事,難免被哂笑兩句。

在這羣吵吵嚷嚷,互相炫耀的人裏,封赤練看到一個空着手的男人。

他穿着冰裂紋梅的外衫,戴青玉冠,在日光下好像白得要融了一樣。身邊的馬也是淡色,像是一頭鹿一樣溫順地垂着頭。

她把目光投向他,他卻渾然不覺,只是靜靜注視着自己的掌心。好像手中託着什麼極珍貴的東西。

一息,兩息,十息,那青年突然抬起頭,好像才意識到聖人正注視着自己。他向前幾步跪下,雙手併攏舉過額前。

“臣少府少卿,杜玉頗,參見陛下。”

他的聲音很輕,像一層垂落的紗一樣柔和,在併攏的掌心中窩着一隻白鳥,翅膀上隱隱有些血跡。

“卿免禮,”封赤練抬抬手,杜玉頗就站起來,小心地用衣袖蓋住那隻鳥,對封赤練有些慚愧地笑笑:“臣在樹下拾得這隻鳥兒,想來是被放出的鷂鷹所傷。臣不知它巢在何處,又見它已不能飛,只好護在手中,未想被陛下看到臣這副徘徊的樣子。”

“卿是因爲拾得了一隻鳥兒不便騎馬,所以沒有去狩獵嗎?錯過盛事豈不可惜?”

杜玉頗淺淺笑了一下:“臣弓馬生疏,縱使上場也不過白白讓人哂笑,就這樣在獵場外看看也是好的,何況……”

他彎了彎手指,用拇指輕輕蹭過鳥兒顫抖的喙:“聞其聲不忍食其肉,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臣見毛羽鮮血,總是心有慼慼,故而不喜打獵。家中妹妹弟弟知道臣這副樣子,總笑臣不像是兄長。 ”

他說完這話,凝神看着鳥兒,又稍稍抬眼仰望封赤練,日光照在睫羽上,細細一層銀色的光。封赤練瞟了一眼身邊的隨侍,侍從會意,找了個墊着錦緞的小盒,杜玉頗將那鳥兒放進去,輕輕舒了一口氣。

“陛下仁德,定會好好待它。鳥兒不過是凡鳥,今日卻能晉於陛前,爲陛下所見。這樣想來,即使是被鷂鷹所傷,也該甘心了。”

“它遇到卿這樣的至純君子獲救纔是幸事,”封赤練眯了眯眼睛,語氣有些不明,“來,上前一步。”

杜玉頗依言起身,緩緩走向封赤練,卻被另一道影子打斷。那個身穿緹色外衫,像是一尾皮毛光亮的赤狐一樣的少年從馬上跳下來,帶着一頭白鹿走過來:“臣中書令之子杜煥郎,參見陛下。”

他這麼說着,有點嗔怪有點莫名其妙地瞥了一眼杜玉頗。

“兄長,你怎麼在這,阿母到處找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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