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小說 > 穿越小說 > 大明流匪 > 第三千六百八十六章

巴圖爾琿盯着西裏瓦看了好一會兒。

直到面前的兩個羅剎人眼神開始躲閃才收起幾分目光,緩緩開口說道:“附近已經有虎字旗的哨騎出沒,隨時有可能碰上虎字旗的大軍,而生活在這一片草原上的部落早早得到消息離...

哲哲皇太後的手僵在半空,帕子垂落,指尖微微發顫。她望着葉赫那拉氏那張溫婉卻寸寸結冰的臉,喉頭一哽,竟說不出半個字來。

殿內薰香嫋嫋,金猊獸口中吐出的青煙緩緩盤旋,像一道無聲的絞索,纏住兩人之間驟然冷凝的空氣。

“妹妹……”哲哲終是低了聲,眼尾泛紅,卻再沒去擦,“你真的一點不肯幫?”

葉赫那拉氏輕輕嘆了一口氣,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雕花槅扇。秋陽斜照,將她素白裙裾染上一層淡金,也照見窗外幾株枯瘦的西府海棠——那是先帝還在時,哲哲親手栽下的。如今枝幹嶙峋,落葉滿地,連風過都帶起一聲嗚咽。

“姐姐,不是我不肯,是不能。”她背對着哲哲,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咱們如今坐的是紫宸宮的暖炕,可腳底下鋪的,是薄冰。”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庭院角落裏那隻早已停擺的西洋自鳴鐘上——黃銅外殼蒙塵,指針永遠停在崇德八年冬至那日,正是老汗崩逝、大清倉皇南遷、虎字旗鐵騎踏破遼陽城門的前夜。

“姐姐還記得麼?當年科爾沁部送來第一批‘貢馬’,說是助我大清守北疆,可那些馬背上馱着的,是三十車火藥、兩百支燧發銃,還有八百名披甲蒙古弓手,名字寫在兵部冊上,實則全數編入赫圖阿拉城外的‘黑營’,專司夜襲明軍屯堡,燒糧草、割舌頭、擄婦孺……那時候,誰替他們擔過一句不是?”葉赫那拉氏轉過身,臉上笑意未達眼底,“如今虎字旗動刀,他們求到咱們頭上,倒忘了自己手裏沾過多少漢人的血?”

哲哲嘴脣翕動,想辯,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當然記得。那年冬天,她親自捧着銀碗,給布達齊敬酒,碗沿還印着她未乾的胭脂印;她親手將小皇帝襁褓中一枚長命鎖贈予吳克善之子,鎖上刻着“永鎮北藩”四字——如今那孩子,怕是早被虎字旗騎兵從馬背上挑下來,腦袋插在科爾沁草原某座無名丘陵的木樁上,風乾成一張齜牙咧嘴的皮。

“姐姐若真爲科爾沁擔憂,不如修書一封,勸奧巴臺吉遣使赴瀋陽,向伍師正伏地請罪。”葉赫那拉氏踱回榻前,俯身替哲哲理了理膝上滑落的錦衾,指尖冰涼,“虎字旗不殺降人。當年赫圖阿拉城破,努爾哈赤嫡系十四佐領,凡棄械跪降者,皆編入‘墾荒營’,種粟麥、修水渠、築堡寨,活得好好的。孔果爾他們既被生擒,只要認罪悔過,未必不能活着回草原。”

“伏地請罪?”哲哲猛地抬頭,眼中驚怒交加,“那可是科爾沁左翼三旗的臺吉!是咱大清的額駙!是皇帝的舅父!讓他們向一個漢人武夫叩首?”

“額駙?”葉赫那拉氏嗤笑一聲,笑聲短促如裂帛,“姐姐莫非忘了,上個月剛傳來的消息——孔果爾的長女,已在瀋陽城內開的‘歸化坊’裏當了繡娘,每月領三錢銀子工錢,替虎字旗軍眷縫補戰袍。她左手腕上那道疤,是去年被科爾沁本部鞭子抽的,只因她說了一句‘虎字旗的米麪比咱們的奶豆腐還甜’。”

哲哲渾身一震,手指死死摳進錦緞裏,指節發白。

葉赫那拉氏直起身,聲音陡然沉下:“姐姐,醒醒吧。科爾沁不是來求援的,是來逼宮的。布達齊昨日連夜離沈,今晨就有三個科爾沁商隊打着‘朝貢’旗號闖過撫順關,車上裝的不是牲口,是三百具硬木棺材——裏頭塞滿了火繩槍、鉛彈匣、硝石粉,還有一封用牛皮紙裹着的密信,收信人寫着‘奉天承運大清皇帝御覽’,落款卻是‘科爾沁奧巴臺吉頓首’。”

“什麼?!”哲哲失聲驚呼,幾乎從榻上彈起。

“信裏說,若朝廷不即刻發兵牽制虎字旗遼東主力,便將三百具棺材盡數傾倒在盛京大政殿前,棺蓋掀開,每具棺內,放一顆科爾沁牧民的頭顱,再附一張名錄——上面列着所有曾爲大清效力、如今卻在虎字旗治下討生活的科爾沁人名字。”葉赫那拉氏一字一頓,字字如釘,“姐姐猜,名錄第一個名字是誰?”

哲哲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是我。”葉赫那拉氏平靜地接上,“我的乳名,阿濟格,刻在第三具棺材底部。他們說,若朝廷不應,就先把我這個‘叛逃的葉赫舊部之後’,剁成七塊,醃在鹽甕裏,送到赫圖阿拉城外示衆。”

殿內死寂。

只有那座停擺的自鳴鐘,在無人察覺的角落,突然“咔噠”一聲,一根鏽蝕的遊絲斷了。

哲哲癱軟在榻上,手抖得握不住帕子,眼淚終於決堤,卻不敢哭出聲,只死死咬住下脣,血腥味在嘴裏瀰漫開來。

葉赫那拉氏靜靜看着,眼神裏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疲憊。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還是個剛入宮的庶妃時,也曾這樣跪在哲哲腳下,捧着茶盞,聽她慢條斯理地說:“妹妹,宮裏的路,從來不是誰給你鋪的,是你自己拿骨頭一寸寸墊出來的。”

如今,墊路的骨頭,換成了科爾沁人的顱骨。

“姐姐,別哭了。”她重新坐下,拿起茶壺,替哲哲斟了一盞溫茶,茶湯澄澈,映出兩張蒼白憔悴的臉,“哭沒用。虎字旗的刀,砍的是草原的根;科爾沁的信,逼的是咱們的命。可最要命的,不是他們,是咱們自己。”

她指尖輕輕敲了敲茶案:“巡撫衙門昨兒截獲一份密報,說騎兵二師俘獲孔果爾後,並未押往瀋陽,而是折向西北,直撲漠北魯特部與瓦剌聯軍側後。伍師正給洪承疇的密函裏只寫了八個字——‘借道伐魯,假途滅虢’。”

哲哲茫然抬頭:“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葉赫那拉氏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聲音輕得像耳語,“虎字旗根本不在乎科爾沁。打孔果爾,不是爲了佔草場、搶牛羊,是爲了打通一條從科爾沁腹地直插漠北的捷徑。魯特部和巴圖爾聯軍現在正在和第三戰區死磕,後方空虛。騎兵二師這一去,不是添一把火,是要在人家糧倉裏潑一桶油。”

她抬眸,目光如刃:“等魯特部和瓦剌聯軍發現後院起火,回頭一看——哦,原來虎字旗早把科爾沁當成自家牧場,隨便進出,連個招呼都不打。那問題就來了:草原上,到底誰纔是主人?”

哲哲怔住,手中茶盞傾斜,熱茶潑在袖口,洇開一片深褐色污跡,像一塊陳年血痂。

“所以……他們故意放布達齊走?”她聲音嘶啞。

“對。”葉赫那拉氏放下茶盞,“讓布達齊親眼看見騎兵二師的馬蹄印,一路延伸進科爾沁腹地;讓他聽見牧民哭嚎,看見被焚燬的敖包灰燼裏,還插着虎字旗的赤色令旗;讓他把這一切,原原本本,帶回赫圖阿拉城,告訴那些還在做夢的貝勒、額真、固山額真們——”

她忽然停住,目光越過哲哲肩頭,落在殿門高懸的鎏金匾額上——“坤寧永固”四個大字,金漆剝落,露出底下朽爛的木紋。

“告訴他們,”她一字一頓,聲音冷如玄鐵,“大清的‘北藩’,已經死了。現在站在草原上的,是新的‘天命’。”

殿外忽有風起,捲起滿地枯葉,撞在硃紅宮牆上,發出悶響,彷彿千軍萬馬踏過。

就在此時,一名小太監跌跌撞撞衝進殿門,臉白如紙,膝蓋一軟,重重磕在金磚地上,額頭滲出血珠:“稟……稟聖慈皇太後、聖母皇太後!盛京提督衙門急報!撫順關外三十裏,發現大批無主戰馬!全是科爾沁種,鬃毛染血,鞍韉盡碎,馬背上……馬背上綁着三百顆人頭!”

哲哲身子一晃,險些暈厥。

葉赫那拉氏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只緩緩抬起手,用指甲輕輕颳去茶盞邊緣一點浮沫,動作從容得像在剔除一件無關緊要的塵埃。

“數清楚了麼?”她問。

小太監抖如篩糠:“回……回太後,數……數了三遍,整三百顆。其中十七顆……十七顆戴着珊瑚頂子,是科爾沁貴人……其餘的,全是青壯……”

“抬進來。”葉赫那拉氏淡淡道。

“啊?!”小太監愕然抬頭。

“抬進來。”她重複,語氣依舊平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既然送到了盛京城下,便是呈給兩位太後的‘國禮’。豈有拒之門外的道理?”

哲哲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指甲深深掐進肉裏:“妹妹!你瘋了?!那是人頭!是死人!擺在宮裏——”

“姐姐,”葉赫那拉氏輕輕拂開她的手,站起身,裙裾拂過冰冷的地磚,“您忘了?咱們大清的祖訓——‘見血不避,見屍不懼,方爲汗裔’。當年老汗攻破撫順,也是這麼做的。只不過,他把明軍的頭顱壘在城樓,而虎字旗,把科爾沁的頭顱,壘在了咱們的宮牆之外。”

她走到殿門,伸手推開了最後一扇緊閉的槅扇。

秋陽刺目。

光柱如劍,劈開殿內沉滯的香霧,直直照在門檻外——那裏,不知何時已悄然立着一排披甲校尉,人人手持長戟,戟尖滴血未乾。

而在他們身後,三百具覆着白布的擔架,正被十二名赤膊力士穩穩抬着,一步步,踏進坤寧宮的宮門。

白布之下,隆起的輪廓猙獰而沉默。

風掠過,掀起一角白布。

露出一隻睜大的眼睛,瞳孔早已灰敗,眼窩深處,卻凝着一點未化的雪粒——那是科爾沁草原十月的第一場雪,落在死者睫毛上的最後一點潔淨。

葉赫那拉氏仰起臉,任陽光灼痛雙眼。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極淡,極冷,像冰面下暗湧的寒流。

“姐姐,您看。”她指着那三百具擔架,聲音輕得如同嘆息,“這纔是真正的‘朝貢’。”

“貢的不是牲口,是命。”

“貢的不是忠誠,是恐懼。”

“貢的不是草原,是……”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盛京以北,那片蒼茫無垠、埋着無數白骨與野心的廣袤土地,一字一頓:

“是新朝的龍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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