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用?怎麼留?用在哪?”
景玉農連發三問,端着茶杯從廚房來到沙發旁坐下,看着他問道:“你咋想的?”
“這是你養的花?”
李學武答非所問,伸手去揪沙發旁花盆裏的那朵粉色,卻是被她一巴...
“蘇副主任,您繼續。”方圓站在門邊,沒往前走,聲音平和得像在提醒一位走神的同事。她身後兩名調查組幹部一左一右立定,目光沉靜,既無逼迫之意,也無嘲諷之色,卻比任何呵斥都更令人脊背發緊。
蘇維德的手指還按在電話機撥號盤上,食指懸在“3”字上方,未落。他聽見那聲“繼續”,喉結上下滾了一滾,慢慢將手指撤回,指尖微微發顫。電話聽筒裏只剩忙音,“嘟——嘟——嘟——”,一聲比一聲鈍,敲在耳膜上,也敲在他繃到極限的神經末梢。
他緩緩放下聽筒,動作很輕,彷彿怕驚擾什麼。抬頭時,臉上已沒了方纔的焦灼與暴戾,只有一種被抽乾了血色的灰白,眼窩深陷,額角沁出細密汗珠,在頂燈下泛着冷光。
“方組長……劉主任。”他竟還記着稱呼,聲音乾澀沙啞,像砂紙磨過鐵皮,“你們來得……很及時。”
方圓沒應聲,只朝劉維頷首。劉維上前半步,從公文包裏取出一隻牛皮紙檔案袋,封口用火漆印封着,印紋清晰——是聯合調查組的徽記。她沒拆,只是將袋子輕輕放在蘇維德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正對着他攤開的筆記本。本子上墨跡未乾,幾行潦草字跡赫然在目:“周澤川……團結賓館……處理掉……張明遠、孫明……”
蘇維德的目光掃過那幾行字,瞳孔驟然一縮,隨即垂眸,盯着自己左手無名指上一枚磨損嚴重的銀戒——那是他三十歲生日時,妻子親手焊的,內圈刻着一個“文”字,董文學的“文”。
“您知道這枚戒指爲什麼沒摘嗎?”他忽然開口,語氣竟奇異地平靜下來,甚至帶點自嘲,“不是捨不得,是摘不掉。戴了十年,指根長進了肉裏。每次想拔,就疼得冒冷汗。”
方圓終於邁步上前,停在他桌前一步之遙,視線與他平齊:“蘇副主任,您這枚戒指,跟張明遠的錄音筆,跟穀倉平二臉上的傷,跟國際飯店三樓那間房裏褪色的牀單,跟營城碼頭沉進淤泥的三箱舊零件,都是一條線上的釦子。”
劉維接話,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您剛纔打電話說的‘處理掉’,我們全程錄音。鋼城冶金廠保衛科的值班日誌顯示,昨夜零點至四點,周澤川副廠長未離開廠區宿舍樓半步。但他在凌晨兩點十七分,曾向保衛科借用過一把總鑰匙——能打開團結賓館三樓所有房間的總鑰匙。”
蘇維德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無慌亂,只餘一種近乎悲憫的疲憊:“所以,你們早就在等我打這通電話。”
“不。”方圓搖頭,“我們等的是您自己把線頭扯出來。”
她伸手,輕輕揭開了牛皮紙檔案袋的封口。裏面沒有文件,只有一卷磁帶,黑色外殼,標籤手寫着“國際飯店·1983·10·27·23:45”。她沒放,只是將磁帶推至桌沿,讓那抹刺目的黑,直直撞進蘇維德眼裏。
“那天晚上,您沒去國際飯店。”方圓的聲音緩了下來,帶着一種近乎敘述的鄭重,“您派了張明遠。他穿了您的灰色呢子大衣,戴了您的金絲眼鏡,連走路時習慣性揉左太陽穴的小動作,都學得七分像。服務檯登記簿上‘蘇維德’三個字,是張明遠籤的。可您猜怎麼着?”
她頓了頓,目光如刀,精準切開蘇維德最後一道心理防線:“當晚負責三樓走廊清潔的老李頭,眼睛不好,耳朵卻靈。他聽見張明遠在樓梯拐角接了兩個電話,第一通,聲音恭敬,叫‘李祕書長’;第二通,壓着嗓子,說‘東西已交給高橋,貨船座標確認無誤’。”
劉維適時遞上一張泛黃的便箋紙,上面是老李頭親筆畫的簡筆圖:一個穿呢子大衣的男人側影,袖口露出半截腕錶,錶盤上數字模糊,唯獨三點鐘方向,一道細微劃痕清晰可見——那正是蘇維德那塊瑞士產歐米茄海馬錶的特徵標記。而手錶主人,此刻正下意識地、用拇指反覆摩挲着自己左手腕內側一道陳年舊疤。
蘇維德的呼吸停滯了一瞬。他緩緩抬起左手,不是去看錶,而是死死攥住了自己左腕,指節捏得發白,彷彿要掐斷那道疤,掐斷所有過往。
“您以爲李學武是刀,您是執刀人。”方圓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金屬般的質地,“可您忘了,刀鋒太利,握刀的手也會被割破。張明遠學您,於喆學張明遠,孫明學於喆……這把刀,早就在您掌心裏轉了無數個彎,刃口早已倒卷,扎向誰,您真能說了算?”
辦公室陷入死寂。窗外傳來遠處鍋爐房沉悶的轟鳴,一下,又一下,像大地深處傳來的脈搏。蘇維德盯着桌上那捲磁帶,忽然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乾澀、短促,毫無溫度,彷彿生鏽的齒輪在強行轉動。
“你們查到了張明遠,查到了穀倉,查到了孫明……”他抬眼,目光掃過兩人,竟有幾分奇異的澄澈,“可你們有沒有查過,四號爐驗收那天,是誰親手把最後一份簽字報告,塞進董文學抽屜裏的?”
方圓眼神微凝。
“是我。”蘇維德嘴角扯出一個近乎解脫的弧度,“我親手塞的。報告上‘董文學’三個字,是我臨摹了他半年筆跡,一筆一劃描出來的。公章,也是我趁他午休,在他辦公室保險櫃裏,用他備用鑰匙蓋的。”
劉維眉心猛地一跳:“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因爲董文學不肯簽字。”蘇維德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被長久壓抑後的嘶啞,“他發現了設計圖紙上的應力漏洞!他說,四號爐投產後,三個月內必爆爐!他要把報告捅給部裏,要叫停整個項目!”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面,震得那捲磁帶微微彈跳:“可停產一天,損失百萬!集團上千職工等着發工資!遼東鋼鐵指標完不成,多少人要丟帽子?!董文學?他眼裏只有圖紙,沒有活人!”
“所以你就僞造簽字,隱瞞風險?”劉維聲音冷厲如冰。
“不!”蘇維德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卻亮得駭人,“我僞造簽字,是爲了爭取三個月!我請了京城最頂尖的冶金專家,祕密進駐工地,重新覈算,加固承重結構!我賭贏了!四號爐安全運行了整整五年!直到去年,才因設備老化停運檢修!”
他喘了口氣,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卻奇異地低緩下來:“可董文學……他至死都不知道,那三個月,是我拿命在填窟窿。他臨終前,還在病牀上寫舉報信,說我篡改數據,是‘禍國殃民的蛀蟲’……”
他盯着自己顫抖的左手,一字一句道:“你們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當年我偷偷找的那位專家,如今是部裏技術委員會主任。他今年剛遞交了退休申請。他跟我說,如果當初聽董文學的,立刻停產,四號爐或許會炸,但爆炸範圍可控,最多傷十幾人。可若按我的法子硬撐,一旦隱患爆發……”他喉結滾動,聲音輕得像嘆息,“……就是整座鋼城工業區的災難。”
方圓沉默良久,纔開口:“所以,您這些年,一直在補這個窟窿?”
“補?”蘇維德苦笑搖頭,“是堵。用錢堵,用人堵,用權堵。李學武是把快刀,他替我砍掉那些擋路的‘釘子戶’;於喆是條滑溜的魚,他替我遊走在灰色地帶,把賬目做平;張明遠是支筆,他替我寫假報告,造僞證;孫明……”他看向桌上那捲磁帶,眼神複雜,“孫明是塊抹布,擦掉所有不該留下的痕跡。”
“那三禾株式會社呢?”劉維追問,“他們又是誰的抹布?”
“他們的抹布,從來就不在我手裏。”蘇維德的眼神第一次真正黯淡下去,透出深不見底的疲憊,“三禾的船,從來就沒打算靠岸。他們要的,是鋼城的礦石定價權,是遼東的技術圖紙,是紅鋼集團未來十年的產能規劃……李學武給他們開綠燈,我給他們遞臺階,於喆幫他們搭橋,張明遠爲他們鋪路……可最終,他們要的,從來都不是那十幾萬走私款。”
他緩緩摘下左手那枚銀戒,指尖用力,硬生生將它從指根褪下。戒圈內壁,除了那個“文”字,還有一道極細的、新刻的劃痕,像一道未愈的傷口。
“這是穀倉平二刻的。”他將戒指輕輕推至桌角,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他刻完這道痕,跟我說:‘蘇先生,您以爲自己在操控棋局,其實您和我們一樣,都是被放在棋盤上、隨時可以被喫掉的卒子。’”
門外,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而密集。保衛總隊的負責人帶着四名隊員,已在門口列隊。玻璃門上,映出他們筆挺的制服和肅穆的臉。
方圓沒看門外,只盯着蘇維德:“現在,您還覺得,這枚戒指摘不掉嗎?”
蘇維德沒回答。他只是靜靜看着那枚褪下的銀戒,看着戒圈內那兩道深深淺淺的刻痕——一道是十年光陰,一道是今日絕境。窗外,鍋爐房的轟鳴聲似乎更響了,震得窗欞嗡嗡作響,彷彿整座紅鋼集團大樓,都在這聲音裏微微戰慄。
他忽然抬手,用拇指,極其緩慢地、一遍又一遍,擦拭着戒圈內側那道新鮮的劃痕。動作輕柔,如同撫摸一道初生的傷疤。
“摘掉了。”他輕聲說,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可這疤,永遠都在。”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方圓,掃過劉維,最後落在門上那片晃動的人影上。沒有哀求,沒有辯解,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走吧。”他說,“我跟你們,去團結賓館。”
話音落,他主動站起身,動作帶着久坐後的僵硬。那枚褪下的銀戒,靜靜躺在紅木桌角,在頂燈下,反射出一點微弱、冰冷、卻無比真實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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