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華這個人不老實。”
徐斯年抽了一口煙,扭頭看向李學武說道:“在機關也算有名的滑頭了。”
“這你都知道?”
李學武瞥了他一眼,問道:“你不是在營城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嗎?”
“...
方圓坐在辦公室裏,窗外是京城初冬的灰白天空,枯枝在風中輕輕搖晃,像一根根伸向虛空的手指。她沒開燈,只靠窗邊透進來的微光映着桌面上那份剛送來的鋼城通報——《關於孫明同志在羈押期間突發自縊行爲的緊急情況說明》。紙頁邊緣微微捲起,被她無意識地捏在指尖,指腹下能摸到油墨未乾的微澀。
她盯着“自縊”兩個字看了很久,不是因爲震驚,而是因爲熟悉。太熟悉了。這種措辭、這種語氣、這種把意外包裝成個體心理問題的慣性表達,她見過太多次。可這一次,它落到了孫明身上。
孫明不是會自縊的人。
他在審訊室裏笑過,在交代賬本位置時眼睛發亮,在說起蘇維德怎麼教他“算賬”的時候,嘴角還帶着一種近乎天真的得意。他貪,蠢,被哄着往前走,卻從沒流露過絕望。他怕死,怕得坦蕩,怕得具體——怕槍斃,怕坐牢,怕家人被牽連,怕以後再也喫不上紅燒肉。一個怕得這麼實在的人,不會選一根鞋帶去勒自己的脖子。
更不會在集團保衛處二十四小時輪崗盯防的情況下,用半截晾衣繩把自己吊在衛生間門框上。
方圓慢慢鬆開手指,通報滑落在桌上,發出極輕的一聲“嗒”。
她抬手揉了揉太陽穴,動作很慢,像是在給大腦騰出一點空隙,好讓某些被刻意壓下去的細節重新浮上來。
劉維送她上車那天,站在寒風裏朝她揮手,圍巾被風吹得揚起來,遮住了半張臉。她當時只覺得那畫面有點暖,現在卻突然記起劉維說話時的眼神——沒有波瀾,沒有不捨,甚至沒有一絲一毫對案子尚未收尾的焦灼。只有一種沉靜的、近乎完成任務般的鬆弛。
那時她以爲那是信任,是默契,是並肩作戰後的篤定。
現在想來,那是一種確認。
確認她走了,鋼城就徹底是劉維的主場了。
確認她走了,孫明就再也不會說那些“九真一假”的話了。
確認她走了,所有需要被修正的證詞、需要被補充的細節、需要被“自然浮現”的證據,都可以順理成章地補上。
她翻開了筆記本,頁腳已經磨損發毛。這是她在鋼城用的本子,封皮是深藍色硬殼,內頁右下角還印着“鋼城監察組統一配發”幾個小字。她沒換新的,也沒帶走,只是把它留在了辦公桌上,作爲交接的一部分。可就在她離京前夜,劉維來辦公室找她,說要借走這本子覈對幾個時間節點。“你記得快,我怕記混了。”劉維笑着,順手抽走了它。
那時方圓沒多想。
現在,她盯着筆記本封皮上的鋼城監察組印章,喉頭一陣發緊。
不是憤怒,是鈍痛。像有人拿一把鈍刀,不急不緩地割開一層皮,不流血,卻讓你清楚地感知到皮下的神經在震顫。
她忽然想起孫明最後一次提於喆時的樣子。不是交代,不是攀咬,而是一種近乎困惑的停頓:“……於主任那天走的時候,特意繞到我病房門口站了會兒。我沒敢看他,他也沒進來。就那麼站着,抽了半根菸。”
當時她問:“他跟你說什麼了?”
孫明搖頭:“沒說。但我知道,他是在等我開口。”
等他開口說什麼?
說於喆纔是那個真正遞話的人?說於喆纔是那個在酒桌上不動聲色把火種埋進他心裏的人?說於喆纔是那個在張美麗家客廳裏,一邊剝橘子一邊把“李祕書長最近壓力很大”這句話說得像拉家常一樣自然的人?
可孫明沒說。
他只是低着頭,手指絞着病號服的袖口,聲音很輕:“他要是真讓我開口,我可能就說了。”
那一刻方圓沒信。
她信的是邏輯鏈:於喆有不在場證明,有雙人目擊,有生活軌跡的完整閉環;而孫明,滿嘴漏洞,前後矛盾,情緒不穩,動機明確。
她信的是證據。
可現在,證據自己長出了新的枝杈,精準地纏住了蘇維德的脖子,勒得嚴絲合縫。
她起身,走到檔案櫃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裏面靜靜躺着一疊A4紙,是國際飯店當晚的服務員筆錄複印件。她一張張翻過去,手指在第三頁停住。那個叫小林的領班,在第二次詢問時改了口:“……好像……確實看見了兩個人影,但燈光暗,沒看清臉,其中一個穿着深色夾克,另一個穿淺色毛衣。”
第一次筆錄裏沒有“淺色毛衣”這個細節。
而於喆離開鋼城那天,穿的就是一件米白色羊絨高領毛衣。
她把這張紙抽出來,又翻到另一頁,是張美麗愛人提供的證詞。他堅持說於喆從未單獨接觸過孫明,“那小子天天跟着我媳婦逛商場,買布料,挑紐扣,比親兒子還勤快!”可筆錄末尾,調查組標註了一行小字:“據團結賓館前臺記錄,11月23日19:47,於喆曾以‘取文件’爲由獨自進入孫明所住房間,停留7分32秒。”
時間對得上。
孫明就是那天晚上開始頻繁做噩夢,嚷着“門沒關嚴”,要求保衛人員徹夜守在門外。
方圓把兩張紙並排放在桌上,指尖按在“7分32秒”和“淺色毛衣”上,指節泛白。
她不是笨,只是太相信程序,太相信搭檔,太相信自己親手搭建起來的邏輯堡壘。可堡壘的地基,原來早被另一雙更熟悉地形的手,悄悄鑿開了縫隙。
門被敲響。
她沒應聲,但敲門的人還是推開了。
是外事部派來協助調查的年輕幹部,姓陳,戴一副細框眼鏡,手裏拿着一份剛收到的加急電報。
“方組長,營城那邊傳來的。徐斯年配合調查組查了船舶採購審批流程,發現三份艦艇訂單的簽字欄,都被人用修正液塗改過原始簽名,再覆上蘇維德的私章印痕。但財務憑證顯示,其中兩筆貨款的實際支付方,並非紅鋼集團下屬子公司,而是……”他頓了頓,把電報遞過來,“……一家註冊在港城、股東信息完全匿名的離岸公司。法人代表欄,空白。”
方圓沒接電報,只盯着他鏡片後的眼睛:“徐斯年怎麼說?”
“他說,”小陳推了推眼鏡,聲音壓得很低,“他親眼看着會計從保險櫃裏取出原始合同,那上面的簽名,是李學武的。”
空氣凝滯了三秒。
方圓緩緩吸了一口氣,胸腔裏像塞進了一團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重。
李學武。
這個名字從孫明嘴裏第一次冒出來時,她以爲是個陷阱,是推諉,是臨死反撲的煙幕彈。
可現在,它正從鋼城、從營城、從港城,沿着一條條被精心擦拭過的財務路徑,一寸寸爬回她的案頭。
不是指向他,是託舉他。
把他穩穩地放在一個誰都無法輕易撼動的位置上——決策者,知情者,但永遠不是執行者。所有經手的環節都有人頂上,所有落地的動作都有人擦尾,所有危險的證言都在他開口前被提前清理乾淨。
包括孫明。
包括張明遠。
包括那個還沒來得及開口的、住在團結賓館三樓的、正在等待最終處置命令的孫明。
她終於明白西田健一爲什麼非要見李學武。
不是爲了施壓,不是爲了談判。
是爲了確認。
確認那個能把穀倉平二逼到當衆撕破臉、把三上悠亞從飛機舷梯上拽下來、把孫明“自殺”事件一夜之間反轉成“重大立功表現”的人,究竟是不是他。
確認那個能讓劉維在她轉身離去的瞬間,就立刻切換頻道、啓動全部本地資源、將整個鋼城變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的人,究竟是不是他。
方圓拿起桌上那支鋼筆,筆帽擰開又合上,合上又擰開。金屬碰撞的咔噠聲,在寂靜的辦公室裏顯得格外清晰。
她忽然想起李學武在國際飯店會客室裏說的最後一句話。
當時西田健一拂袖而去,她追問:“您真打算放棄重啓談判?”
李學武沒看她,目光落在窗外一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上,聲音很輕:“談判?從來就不存在什麼談判。他們想要的,只是確認我還在不在局裏。”
“那您在嗎?”
他轉過頭,對她笑了笑,那笑意沒達眼底:“方組長,您覺得呢?”
現在,她知道了答案。
他在。
他一直在。
而且,他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清醒,都要耐心,都要……可怕。
她拉開抽屜,拿出一張空白信紙,鋪在桌面上。鋼筆尖懸在紙上,墨水在筆尖凝聚,將墜未墜。
她沒寫抬頭,沒寫落款,只寫下一行字:
“孫明‘自殺’未遂,真實原因:被灌服過量安定致短暫昏迷,後被移至衛生間門框僞造自縊現場。藥物來源:集團職工醫院藥房,處方籤爲周澤川親筆。”
字跡很穩,一筆一劃,力透紙背。
寫完,她把信紙摺好,裝進一個 plain white envelope 裏。沒有封口,就那樣敞着。
她拿起電話,撥通了鋼城長途。
聽筒裏傳來漫長的忙音,一聲,兩聲,三聲……
第七聲時,被接起。
“喂?”是劉維的聲音,背景裏有隱約的鍵盤敲擊聲,還有暖氣片輕微的嘶嘶聲。
“劉維。”方圓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我剛收到營城的消息。徐斯年說,原始合同上的簽名,是李學武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鍵盤聲停了,嘶嘶聲似乎也弱了些。
然後,劉維笑了。不是那種爽朗的笑,也不是尷尬的笑,而是一種極其輕微的、帶着某種塵埃落定般疲憊的氣音。
“嗯。”
就一個字。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方圓說。
“我知道。”劉維的聲音依舊平穩,“所以,你準備怎麼辦?”
“我不準備怎麼辦。”方圓看着窗外,灰白的天光裏,一隻麻雀掠過枯枝,“我只是想告訴你,我收到了。”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這次更久。
最後,劉維說:“鋼城這邊,孫明醒了。他提出,要見你。”
方圓握着聽筒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想說什麼?”
“他說,”劉維頓了頓,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深潭,“他想見你,是因爲只有你,還記得他最初說的話。”
方圓閉上眼。
她當然記得。
孫明第一次被帶進審訊室,頭髮亂糟糟的,手腕上還帶着住院留下的針眼淤青。他沒哭,也沒喊冤,只是盯着桌面一道木紋看了很久,才抬起頭,眼神渾濁又銳利:
“你們查4號爐,查走私,查蘇維德……都對。可你們有沒有想過,爲什麼是我?爲什麼偏偏是我,撞上了這個坑?”
“我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我只是……剛好站在了那個位置上,被推了一下。”
“推我的人,沒露臉。但他的手,一直搭在我肩膀上。”
當時方圓以爲那是胡話。
現在她知道,那不是胡話。
那是求救。
是隔着層層迷霧,唯一一次試圖向她伸出的手。
“告訴他,”方圓睜開眼,聲音清晰而穩定,“我明天就回鋼城。”
“好。”劉維說,“我讓保衛處把三樓東側的監控,調到最清晰的角度。”
“不用。”方圓說,“把所有監控,全關了。”
電話那頭,劉維長長地、無聲地呼出一口氣。
“……明白。”
方圓放下聽筒。
她沒動那封寫着真相的信。它依舊躺在敞開的信封裏,像一顆隨時會引爆的啞彈。
她拉開第二個抽屜,取出一份嶄新的工作日誌,封面印着調查部的徽章。翻開第一頁,她提筆,寫下今天的日期,工整,有力。
然後,在“今日工作內容”欄下,她寫道:
【赴鋼城,就孫明同志羈押期間突發狀況開展複查。】
字跡乾淨,毫無遲疑。
窗外,風勢漸大,枯枝劇烈搖晃,幾片殘存的幹葉被捲起,打着旋兒,飄向灰濛濛的遠方。
她合上日誌,起身,走到窗邊。
樓下,一輛黑色轎車正緩緩駛入院內。車門打開,齊言跳下車,快步走向辦公樓入口。他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袖口磨出了毛邊,可步伐堅定,脊背挺直。
方圓看着他消失在樓門內,忽然想起孫明說過的話。
——“推我的人,沒露臉。但他的手,一直搭在我肩膀上。”
她抬手,輕輕按了按自己的左肩。
那裏空無一物。
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那雙手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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