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二十分,鬧鐘響了,只響過一聲,就被陳念安一巴掌怕得啞了火。
這隻鬧鐘是祝繁星上初中時用過的, HelloKitty造型,現在傳承給了陳念安。他提前四十分鐘起牀,因爲要留出時間讀英語。
另一張小牀上,祝滿倉還睡得很熟。
陳念安穿好衣服,洗臉刷牙後,拿着英語書躡手躡腳地走到院子裏,那兒擺着一套舊桌椅,他坐在椅子上,開始背課文。
姐姐告訴他, 清晨是腦子最清醒的時候,背課文最快,記得也最牢,陳念安不敢怠慢,每天都會來院子裏早讀。
牆根處擺着一堆廢棄的花盆,只有一盆鮮活的綠蘿陪伴着他,葉片上還帶着露水,陳念安背完課文背單詞,背完單詞做卷子,已經堅持了好幾天。
對於學習, 他有着很強的內驅力,當然,這時候的他並不懂什麼叫內驅力,只知道,想要成績好,必須比別人更努力。
在五嶠村上學時,身邊的同學和他一樣,大多是留守兒童,家長管不着,孩子們就一個比一個得自由散漫,對學習沒有太大的興趣。
學習要花時間、花精力,山村小孩覺得讀書讀得好沒啥用,哪怕上了大學,找工作也沒門路,怎樣都比不過城裏人,不如學一門手藝,將來能在社會上立足。
聊天時,他們紛紛暢想未來的打工生活,說誰誰爸爸在哪裏做木匠,一個月能掙六七千,誰誰媽媽在哪裏做保姆,東家賊有錢,一個月給她開五千,誰誰叔叔在哪裏開了個小飯館,掙的錢都夠買房了,誰誰哥哥去了哪個工廠的流水線,一個月
才掙一千多……………
“我奶奶叫我別進廠,說錢太少,還容易出事故。”
“我爸讓我去學美容美髮,他說大城市給人燙頭髮,一個月能掙不少錢。”
“我媽叫我去學廚師,說廚師找活兒特容易。”
“操,怎麼又考試?前幾天不是剛考過麼?”
“沒事兒,一會兒抄虎仔的就行。
陳念安和他們不一樣,他曾經的目標是維持成績名列前茅,能被媽媽接到錢塘來上學,現在的目標是把成績追上去,明年考上青芽中學,而終極目標自然就是??考大學。
至於考上哪所大學,學什麼專業,現階段的他還完全沒概念。
他沒有被那個奇葩的43分壓垮,內驅力催動着他迎難而上,哪怕這天要出門遊玩,他還是會堅持早讀。
八點剛過,祝繁星伸着懶腰走出房間,洗漱後溜進主臥,發現陳念安的牀是空的,只有祝滿倉在呼呼大睡。
祝繁星:“人呢?"
她穿過陽臺去了院子,看到陳念安正趴在桌上做題,他很專注,都沒注意到身後多了個人。
祝繁星閒閒地倚在陽臺門邊,仰起臉做了個深呼吸,覺得現在的天氣特別舒服,秋高氣爽,不冷不熱,最宜出遊。
陳念安還在奮筆疾書,毛茸茸的後腦勺就在祝繁星眼前,她沒忍住,伸手推了上去,陳念安嚇一跳,回過頭來:“姐姐,你起牀了?”
“嗯,早上好啊,小老虎,你好用功呀。”祝繁星繼續揉他腦袋,“哎,你是不是很久沒剪頭了?今天回來我帶你去理髮店剪一下吧。”
陳念安乖乖任她:“是有一個多月沒剪了。”
“這頭髮都快沒型了。”祝繁星收回手,說,“我去買早餐,你想喫什麼?”
陳念安說:“豆腐腦。”
“還有呢?”
“燒餅油條,燒餅要甜的。”
“OK,就喜歡你這種確定的回答。”祝繁星又伸了個懶腰,“你去叫滿寶起牀吧,我很快就回來。”
喫完早餐,姐弟三個興高采烈地出了門,坐公交車去動物園。
祝繁星沒讓兩個弟弟背東西,自己背了個大包,塞滿了水、食物、野餐墊、紙巾等物品,陳念安和祝滿倉都穿上了秋裝外套,像兩個跟屁蟲,寸步不離地跟在姐姐身邊。
國慶假期,去往景區的公交車擁擠不堪,有個好心的阿姨見祝滿倉年紀小,把位子讓給了他,祝繁星就讓陳念安和滿寶擠着坐,自己站在他們身邊。
一路上,陳念安經常抬起頭看祝繁星,她抓着扶手,被人擠得搖來晃去,陳念安說:“姐姐,我換你吧,你抱着滿寶坐會兒。”
“姐姐不坐,你腿不好,你坐。”祝繁星說出這話來,自己都感動得不行,她似乎成了一個爲弟弟們無私奉獻的偉大姐姐,這事蹟都夠陳念安寫一篇作文了。
可她真的好累啊!這一路居然要一個多小時!動物園怎麼那麼遠?早知道就打車了!
唉......不行,打車很貴的,她得省着點用錢。
上午十點半,他們終於來到動物園門口,祝繁星買了兩張半價票,領着弟弟們檢票入園。
陳念安高興極了,他走路時已經沒有明顯的痛感,這一次就沒帶柺杖出門。祝繁星給他的任務是不管去哪兒都得看住滿寶,給祝滿倉的任務是全程自己走路,別想讓人抱,兩個男孩滿口答應,一進動物園就手牽着手,撒歡兒地衝了出去。
祝繁星揹着大包,老牛似的跟在他們身後,在心裏給自己打氣,今天就是來陪弟弟們玩的,他們玩得開心最重要!
錢塘動物園依山而建,門票雖然便宜,佔地面積可一點都不小,全程走下來需要三四個小時。
公園裏遊人如織,陳念安半點不敢馬虎,時時刻刻跟緊滿寶,怕他走丟。
祝滿倉就是個動物園資深愛好者,跟着哥哥姐姐,他看到了心心念唸的大象、大熊貓和猴子,還有斑馬、長頸鹿、黑熊、蟒蛇……………
陳念安從沒來過動物園,只在青島遊覽過海洋公園,見過海豚、企鵝等海洋生物,這會兒看什麼都新鮮,眼睛瞪得老大,叫得比滿寶還響亮。
猴山的圍牆比較高,祝滿倉踮着腳都看不到,想起姐姐說不能讓人抱,急得要哭。陳念安試着抱他,被祝繁星攔下,她嘆了口氣,咬咬牙把滿寶抱了起來,讓他看猴子。
祝滿倉屬猴,從小喜歡孫悟空,他看過《西遊記》的連環畫和連續劇,每次來動物園都要在猴山待很久。
祝繁星記得,以前,爸爸會讓滿寶騎在他的肩膀上,馱着他繞着猴山慢慢地走,讓他看個夠。
但她做不到啊!她的手快斷啦!
幾分鐘後,祝繁星說:“滿寶,看好了嗎?看好了我們要走咯。”
“再看一會兒。”
“猴子有什麼好看的?”
“好看的!姐姐你看,那隻大猴子在給小猴子抓毛毛,它是它的媽媽嗎?”
“應該是吧。滿寶,姐姐真抱不動啦!”祝繁星靈機一動,“滿寶,我們該去看大老虎了,哥哥還沒見過真的大老虎呢,你帶他去看好不好?”
“好!”祝滿倉順利上鉤,主動下了地,牽着陳念安的手往虎山的方向走。
祝繁星甩着手臂,齜牙咧嘴地跟了上去。
在虎山,陳念安第一次見到活的老虎,他趴在圍欄上,盯着那隻虎看了很久。
它好漂亮!橙色的皮毛,鮮明的黑色條紋,威風凜凜,是森林之王!
虎山旁的牌子上有這隻虎的資料介紹,祝繁星饒有興致地讀完後,喊陳念安:“小老虎,你過來看!這兒有好玩的東西。”
陳念安跑過來,祝繁星指着牌子對他說:“你看,這隻老虎叫漢森,是個男生,來自新加坡,屬於東南亞虎,出生於1998年1月27號,2001年來的這兒,巧不巧?它和你同齡呢!"
陳念安驚喜極了,對老虎漢森的感覺更加親切,他倆都是十一歲,只不過,他還是個小孩子,而漢森已經是一隻壯年虎。
在隔壁的室內館,陳念安見到了母虎索尼婭,剛好有個導遊在給一羣孩子講解,陳念安溜到他們身邊,豎起耳朵偷聽。
導遊說,索尼婭和漢森一樣,也是一隻東南亞虎,同一年從新加坡來到錢塘。它倆屬於青梅竹馬,錢塘動物園自然想撮合它們做夫妻,讓它們繁育後代,可惜的是,兩隻老虎彼此看不順眼,從沒好上過,這麼多年只能隔離飼養。
陳念安看向籠子裏緩慢踱步的索尼婭,又想到室外的漢森,覺得它倆好可憐啊,明明是森林之王,身邊卻連個同伴都沒有。
??就不能湊合着過麼?
陳念安琢磨着,寧可一個虎過日子,也不和不喜歡的老虎一起過,這麼倔強的嗎?
不覺得孤單嗎?
“小老虎,看完了嗎?”祝繁星在叫他。
陳念安有些不捨,還是回答:“看完了。”
“那我們走吧,找個地方喫午飯了。”
祝繁星沒有那麼細膩的心思,在她眼裏,不管是漢森,還是索尼婭,就是兩隻長得差不多的黃皮老虎,她給陳念安和祝滿倉拍了許多照片,又帶着他們去了草坪上,鋪好墊子,就地野餐。
祝繁星帶了吐司麪包、火腿腸和橘子,還有一些小零食,把食物和礦泉水分給弟弟們,明着讓他們多喝水,其實是爲了減輕揹包的重量。
草坪上有不少遊客在野餐,路邊還有一個小賣部,祝滿倉咬着麪包,看到幾個小朋友在吹泡泡,張口就來:“姐姐,我想要泡泡槍。”
祝繁星眼皮都沒抬:“不買。”
祝滿倉又看了一會兒,說:“姐姐,風車能買嗎?”
“風車有什麼好玩的?還不如泡泡槍呢!”祝繁星一通輸出,“你每次出來都要買這些東西,買回去又不玩,跟垃圾一樣堆在家裏,咱家現在已經像個垃圾場了,你還浪費錢?”
祝滿倉:“......”
過了一會兒,他小聲問:“姐姐,小猴子能買嗎?”
“不能!”祝繁星生氣了,“祝滿倉,你上次自己說的,以後不買玩具了。
祝滿倉委屈巴巴地看着她:“可是爸爸說,每次出來玩,我都可以買一樣玩具的。”
祝繁星:“......”
陳念安不敢吭聲,怕滿寶哭,又怕姐姐當衆打滿寶屁股。
祝繁星想了一會兒,對祝滿倉說:“行吧,你剛纔說的那三樣,你挑一個,我給你買。
祝滿倉變臉比翻書還快,小嘴一咧就笑了起來,說:“我要泡泡槍。”
祝繁星說:“泡泡槍家裏已經有了,姐姐給你買個用嘴巴吹的泡泡棒,好嗎?”
祝滿倉倒也不挑,點點頭:“好。”
祝繁星把錢給了陳念安,讓他領着滿寶去買泡泡棒,祝滿倉挑了一個綠色蓋子的,陳念安幫他擰開,他把棒子湊到嘴邊,“噗”地一吹,一個泡泡都沒出來。
祝滿倉:“?”
店老闆說:“小朋友,要輕輕地吹,輕輕的,不能噴口水。”她又轉向陳念安,“小弟弟,你教教他。”
陳念安沒玩過這個,他把棒子重新蘸過肥皁水,湊到嘴邊,輕輕地吹了一口氣。
一大串泡泡飄了出來,被陽光一照,五彩繽紛,好看極了,還比泡泡槍打的泡泡大很多!
陳念安驚訝地望着天空,自己都沒想到會是這個效果。
祝滿倉蹦了起來,歡呼着去追泡泡,很多小朋友也跑了過來,陳念安一下又一下地吹着泡泡,泡泡往哪兒飄,孩子們就往哪兒跑。
陳念安邊走邊吹,引着滿寶回到自家野餐墊旁,他想給姐姐表演新技能,自己能吹出又大又多的泡泡。
祝繁星盤腿坐在墊子上,咬着麪包,看得很快樂。
有個泡泡剛好飄到她面前,她伸指一戳,泡泡破了。
祝繁星問:“好玩嗎?”
陳念安笑得燦爛:“好玩。”
祝繁星說:“你也可以選一樣玩具,我給你買。”
陳念安搖搖頭:“姐姐,我已經在玩了。”
泡泡棒回到了祝滿倉手裏,他和新認識的小夥伴一起,在大草坪上跑來跑去,邊跑邊吹泡泡,結果,他不小心摔了一跤,一大半肥皁水都灑在了自己身上,哭哭啼啼地跑了回來。
祝繁星哭笑不得,知道這就是帶娃的日常。
玩到下午兩點多,三姐弟離開了動物園,準備坐公交回家。
正是離園高峯期,公交車站擠滿了人,一輛空車開過來,所有人一擁而上,把前車門堵得水泄不通,那場面激烈得叫祝繁星咋舌。
陳念安也看傻了,拉拉祝繁星的胳膊,問:“姐姐,我們上嗎?”
祝繁星看了眼蔫頭蔫腦的祝滿倉,小傢伙走了一天路,這時候能明顯地看出來,他累壞了。
“不上。”祝繁星說,“我們打車回去。’
陳念安:“哎?"
“哎什麼哎?”祝繁星懊惱地指着那輛車,“我拖着你倆,怎麼可能擠得上嘛!”
她招手叫車,三個人都鑽進後排,祝繁星坐中間。
剛坐好,祝滿倉就拱到她懷裏,找好姿勢準備睡覺。
陳念安坐在姐姐的另一邊,抱着她的揹包。
司機師傅問:“小姑娘,去哪兒?"
祝繁星說:“去光耀新村。”
司機師傅說:“這條路上都是景區,可能會有點堵哦,這一趟車費不便宜,我先和你說一聲哈。”
“我知道。”祝繁星說,“叔叔,我們不趕時間,麻煩你開得穩一點就行,我弟弟要午睡,謝謝啊。”
“好嘞!”司機師傅啓動了車子。
祝滿倉一下子就睡着了,在祝繁星懷裏打着小呼嚕,隨着車子的晃動,陳念安也開始發睏,眯着眼睛,小雞啄米般地點起了頭。
祝繁星看得好笑,騰出左手伸到右邊,一扒拉,陳念安的腦袋就靠在了她右邊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