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中很“人性化”, 六號下午纔開始上課,讓學生們中午前到校即可。所以,五號晚上,祝繁星還能留在家裏陪弟弟。
晚飯後,她把陳念安和祝滿倉帶去了小區門口的理髮店。
祝滿倉在這兒住了三四年,一直是店老闆阿祥親自給他剪頭,知道要剪成什麼樣。這次也不例外,阿祥給滿寶圍上布,問:“星星,還是老樣子吧?就給他修一下。”
祝繁星想了想,搖頭道:“不,阿祥叔叔,這次你幫他剪得短一點,就剪那種最普通的小寸頭。”
“啊?”阿祥看看祝滿倉的腦袋,說,“他留這髮型好多年了,挺好看的呀,你真要給他剪掉?”
“剪掉吧。”祝繁星說,“太長了,洗頭麻煩。”
祝滿倉的頭髮的確偏長,髮量還多,長度足夠在頭頂扎個沖天小辮兒,好看是好看,麻煩也是真麻煩。
現在是陳念安幫他洗頭洗澡,祝繁星想幫陳念安減輕工作量。
阿祥開工了,祝滿倉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頭髮已被大把大把地剪掉,大腦門都露了出來。
他急壞了,顛着腳嚷嚷:“姐姐!姐姐!我不要剪這樣的頭髮!”
“頭髮會長出來的。”祝繁星彎下腰,通過鏡子與他對視,“等你學會自己洗頭了,再把頭髮留長吧。”
祝滿倉沒辦法,只能坐在那兒生悶氣。
自從坐着硬座火車、往內蒙打了個來回後,祝滿倉的脾氣就收斂了不少,知道爸爸媽媽再也回不來了,以後他只能跟着哥哥姐姐生活。姐姐不像媽媽那麼溫柔,她會揍他的!所以這段時間,祝滿倉在祝繁星面前已經老實了許多。
沒多久,一顆獼猴桃腦袋出現在衆人眼前,祝滿倉跳下椅子,摸着自己頭上薄薄的發茬,眼裏蓄着淚,嘴巴翹上了天。
“好可愛啊!一點也不比以前的髮型差嘛。”祝繁星揉着他的腦袋大力誇獎,又問陳念安,“小老虎,你覺得好看嗎?”
“好看的!”陳念安很有眼力見兒,配合着祝繁星演雙簧,“滿寶,這個頭很涼快呢!”
阿祥也說:“滿寶頭型好,剪寸頭也很帥!”
祝滿倉被哄好了,又咧着小嘴笑了起來。
接下來輪到陳念安,阿祥問祝繁星:“這個弟弟也是剃寸頭嗎?”
“不不不。”祝繁星比劃着說,“阿祥叔叔,你給他剪得帥一點,就那種有劉海的,碎碎的髮型,要蓋住他頭上這個疤,你看他臉型,那種合適嗎?”
阿祥端詳着陳念安的臉,說:“合適啊,他本來就很帥嘛,行,我知道了,就是剪成一個小帥哥對吧?”
祝繁星:“對對對對對!”
陳念安:“?”
他原本的頭髮是野蠻生長,完全沒有髮型可言,被阿祥精心修剪後,漸漸變了樣。
祝滿倉站在陳念安身邊,和他一起照鏡子,扭頭對祝繁星說:“姐姐,哥哥的頭髮比我帥,我也想剪這種頭。”
祝繁星摸着他的腦袋瓜微笑:“姐姐和你說了呀,等你學會自己洗頭了,你想剪什麼頭就剪什麼頭。”
最終,陳念安被剪出一個很酷的髮型,額前有劉海,鬢邊有碎髮,他臉型偏瘦,鼻樑挺拔,一打眼,就是個劍眉星目的黑皮小帥哥。
祝滿倉羨慕得嗷嗷叫,祝繁星也很驚喜:“哇!阿祥叔叔,你剪得真好!以後他倆的腦袋都歸你了!”
阿祥大笑:“我纔不要他倆的腦袋呢,你多照顧我生意就行。哎,星星,你頭髮也很長了,要不要叔叔幫你修短一點?今天你們三個的頭,叔叔不收錢。”
都是老街坊,阿祥比祝懷康小幾歲,知道祝家的變故,對這三個孩子,自然會心生憐惜。
“那多不好意思。”祝繁星摸着髮梢,說,“我在學校洗頭也很麻煩,一直想剪個短髮……………”
話還沒說完,陳念安叫起來:“姐姐,你別剪短髮!你留長頭髮好看。
“是嗎?”祝繁星舉棋不定。
阿祥說:“聽你弟弟的,你這頭髮留這麼長也不容易,剪了多可惜。來,你坐下,阿祥叔叔幫你修短十公分,你洗頭也能方便點。”
祝繁星妥協了,坐在了理髮椅上。
剪完頭髮,祝繁星左手牽着祝滿倉,右手牽着陳念安,三個人說說笑笑地往家走,半路上,正巧遇見散步回來的俞奶奶和劉爺爺。
俞奶奶笑着去摸祝滿倉的腦袋:“哎呦,滿寶剪頭髮啦?小男孩兒就是要剪這種頭,虎頭虎腦的多好看!”
劉爺爺在打量陳念安:“小念安也剪頭了?這頭髮剪得真不錯,夠精神!”
兩個男孩被誇得飄飄然,祝繁星對俞奶奶說:“奶奶,我明天早上就要回學校了,他倆還得在家待兩天,陳念安腿剛好,我不讓他帶滿寶去小公園玩,所以後面兩天,還要麻煩你和爺爺幫忙照看他倆一下。”
俞奶奶明白了,說:“這樣吧,我和老劉每晚都會去小公園散步的,明後天我們出門的時候,就把他倆帶上,讓滿寶也能去公園玩玩,我們兩個老的,再加一個小念安,肯定能管住滿寶了。”
祝繁星抱住了俞奶奶的胳膊:“奶奶,謝謝你!”
“謝什麼呀。”俞奶奶低頭去看陳念安的腿,“念安,可以不用柺杖走路了?”
“嗯。”陳念安說,“今天姐姐帶我和滿寶去動物園了,我走了一天呢,沒用過柺杖。”
劉爺爺問:“腿會疼嗎?”
“不疼了。”陳念安說,“就是走久了有點累,坐下歇會兒就好,爺爺,放完假,你就不用接送我了,我可以自己走着去上學。”
劉爺爺說:“那不行,骨頭上的事不能馬虎,爺爺接送你到月底,你再好好養幾天。”
陳念安點頭:“嗯,謝謝爺爺。
二老三小回到家,在樓梯口分別。
進屋後,祝繁星反鎖上門,回頭一看,陳念安已經領着祝滿倉去了衛生間。
祝繁星能聽到他倆的對話。
“用洗手液。
“不想用。”
“要用的,姐姐說了,從外面回家,就得打肥皁洗手,來,我幫你洗。”
“我自己洗!”
“那你多搓搓,就搓這麼兩下呀?”
“洗乾淨了!”
“好好好,擦手去。”
祝繁星會心一笑。
他們似乎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一個姐姐和兩個弟弟,共同生活在這套小房子裏。
沒出什麼大的紕漏,日子就這麼過起來了。
祝繁星偶爾會感到疲憊、煩躁、茫然、焦慮,但更多的時候,她感受到的是充實、熱鬧、溫暖,還有慰藉。
她還遠遠沒到能享受獨處樂趣的年紀,身邊有家人,即使只是兩個小孩,都足以讓她對生活燃起希望。
不得不說,日子能過成這樣,陳念安功不可沒。
他們三個裏,最辛苦的人就是他,因爲祝繁星週日走,週五回,一週也就在家兩三天,而陳念安天天都要照顧滿寶,給他做早飯,幫他洗漱、洗澡、穿衣服、哄睡、陪玩,他還得做家務,以及顧好自己的學業。
祝滿倉也不輕鬆,讓一個五歲小孩完全信任另一個十一歲小孩,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精神壓力。祝滿倉適應得很好,祝繁星能感覺到,他懂事了許多,已經非常依賴陳念安。
深夜,祝繁星躺在牀上,溫明遠來找她聊天。
他約她第二天一起去學校,想和她坐同一班車,說自己會在公交站等她,讓她上車後給他發消息。
【獅子座 = star】:可是,我要和我初中同學一起坐車呀
溫明遠換了一個暱稱,這很正常,大家都是三天兩頭地換暱稱,只是這個暱稱......祝繁星總感覺怪怪的。
【燎原?你】:男同學嗎?
【獅子座 & star】:女生[汗]
【燎原是你】:SO ?
【獅子座@star】:你不怕她看見你嗎?
【燎原是你】:我爲什麼要怕她看見我?我長得不醜吧???
被窩裏,祝繁星笑得捂住了嘴,能想象出溫明遠此刻困惑的表情。
【獅子座 & star】:好吧,那明天我上車了告訴你
【燎原是你】:[OK],明天見!
【獅子座&star】:明天見!
六號上午,祝繁星收拾好書包,準備去學校。
陳念安領着祝滿倉,一路把她送到公交車站,林婭潔在車站等她。
“嚯!祝繁星,你弟弟好帥!”林婭潔第一次見到陳念安,繞着手指說,“有點像那個,那個誰來着……………”
她說了個男明星的名字,祝繁星無語:“拜託!那人都三十多歲了!”
她轉頭對陳念安說:“小老虎,我不在家,你記得多讀多背英語,知道嗎?我下週回來會檢查哦。'
陳念安點頭:“知道了,姐姐,我會背出來的。”
“還有三年級到現在的所有單詞,常用句子,我都給你整理出來了,全部都要背。”
“好的!”
公交車來了,祝繁星幫陳念安翻了下衣服領子,說:“我走咯,你和滿寶要好好的,注意安全。
陳念安說:“姐姐,你放心吧,我會管好滿寶的。”
他牽着祝滿倉,看着祝繁星和林婭潔上車,兩個女孩坐在後排車廂,隔着窗玻璃,祝繁星向他揮了揮手。
陳念安也向她揮手,祝滿倉大喊:“姐姐再見!”
祝繁星扒着車窗往外看,站臺上兩個男孩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她喊得更大聲:“再見!快回去吧,過馬路要小心啊!”
車子開遠了,祝繁星扒了好一會兒窗戶才坐回座位,眼角有點溼潤,林婭潔嚇一跳,問:“你哭了?”
“沒有。”祝繁星抹抹眼睛,說,“你不覺得他倆在車站那個樣子很可憐嗎?我一走,家裏又只剩他們兩個了。”
林婭潔體會了一下,心道:你自己也很可憐啊……………
但她什麼都沒說,扯開話題,和祝繁星聊起天來,幾站後,車子路過榕晟府,繼續往西,祝繁星發出了一條消息。
又過了六站,翠鳴橋站到了,前門打開,乘客們排隊上車,投幣的投幣,刷卡的刷卡。
祝繁星端坐在座位上,眼角餘光瞄見某人擠過人羣,一路往後走,隔着老遠的距離,他的目光就捉住了她。
林婭潔碰碰祝繁星,小聲說:“哎哎,是溫明遠,他在看你耶。”
“嗯?”祝繁星像是才反應過來,衝溫明遠小幅度地揮手,“嗨,好巧。”
溫明遠一愣,也對她點頭致意:“好巧,你平時也是坐這路車去學校嗎?”
祝繁星:“對呀。”
“哦......”溫明遠抓住扶手,站在她們邊上,“那以後,我們可能經常會在車上遇到。”
祝繁星笑笑,指指林婭潔:“我初中同學,林婭潔,現在在(15)班。”
“你好。”溫明遠說,“我叫溫明遠,和祝繁星一個班。"
“我知道你。”林婭潔說,“數學天才!"
“沒有沒有沒有沒有,別說得這麼誇張。”溫明遠一副受不了的樣子,“我只是比較喜歡數學,沒你們想的那麼厲害。”
有人下車了,溫明遠坐到了祝繁星身後,就像上課時那樣,她在前,他在後。
他們沒有再聊天,因爲車上人很多,還有林婭潔在。
又過了幾站路,趁着車輛到站、語音播報響起的那幾秒鐘,溫明遠上身前傾,手指悄悄地撩了下祝繁星的馬尾辮,用只有她能聽見的音量,對她低語:“哎,你頭髮是不是剪短了?”
十月九號,長假結束,孩子們重回校園上學。
放假前,大家還穿着短袖,隨着氣溫持續走低,所有人都穿上了長袖外套。
劉爺爺騎着電動車把陳念安送到校門口,叮囑幾句後就離開了,陳念安揹着書包、提着飯袋正要往裏走,聽到有人叫他:“陳念安!”
他扭頭一看,是田梓琪和另一個女生,他也向她們打招呼:“田梓琪,蕭真!”
田梓琪和蕭真跑到他身邊,都很驚訝:“你腿好了嗎?不需要用柺杖啦?”
“嗯,已經好了。”陳念安跺了跺左腳,和兩個女孩一起往校內走,“但是我姐姐說,我還不能上體育課,也不能出操。
田梓琪很高興,說:“能丟掉柺杖就好。”
蕭真注意到陳念安的新發型,問:“你剪頭髮了?”
陳念安摸摸劉海,笑了一下:“嗯。”
“真好看,比你以前的頭髮好看多了。”蕭真誇得直白。
陳念安不知該怎麼回答,只能繼續微笑。
三人來到六(3)班教室,一進門就聽到一陣鬨笑聲,田梓琪問另一個正在大笑的女生:“你們在笑什麼呀?”
女生說:“你看倪正廷的頭髮!”
田梓琪、蕭真和陳念安都看向了倪正廷。
呃......不怪大家笑,倪正廷的爹媽不知道怎麼想的,居然在假期給他剪了個鍋蓋頭。他要是個長相可愛的男孩也就算了,可問題是,他身高已經過了1米7,體重130斤,十二歲的年紀,配上一個鍋蓋頭……………
“哈哈哈哈哈……………大頭兒子!”
還有人唱起歌來:“大頭兒子,小頭爸爸,一對好朋友,快樂父子倆~”
倪正廷已經發過火了,卻擋不住班裏同學一波又一波的嘲笑,此刻正氣哼哼地坐在那裏,誰笑他,他就罵誰“傻X”。
一個男同學發現了剛進教室的陳念安,像發現了新大陸,指着陳念安說:“你們看!陳念安也剪頭髮了!像不像小頭爸爸?”
男生們鬨堂大笑。
田梓琪說:“胡說八道!一點都不像!”
蕭真看向陳念安,滿臉的不解:“哪兒像了?”
當然不像,半毛錢關係都沒有,可男孩們不在乎,他們只想找樂子。
有人去拍倪正廷的肩:“倪正廷倪正廷,快看,你爹來了!”
倪正廷大吼:“滾!!”
他抬起眼,看向陳念安,眼神分外兇狠。
"......"
他做什麼了?他什麼都沒做,什麼都沒說!救命啊,他甚至都沒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