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念安暑假時創作的那篇中篇小說被編輯選中了,全文篇幅五萬多字,編輯說要分成四期連載。
2015年初,陳念安在那本文學期刊的1月刊上,看到了自己作品的前兩章。
年輕人寫小說,容易受一些成名大家或影視作品影響,陳念安也不例外。和編輯溝通時,他坦誠地告訴對方,自己的寫作靈感來源於2012年上映的、由李安導演執導的電影《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電影裏有一隻老虎,他的小說裏也有一隻老虎,編輯表示理解,說劇情完全沒有關係,還誇陳念安雖然文筆稚嫩,整個故事的構思卻很完整,視角也頗有新意。
編輯不會知道,老虎,對陳念安來說,有着特別的意義。
這篇小說的名字很簡單,叫《女孩與老虎》。
故事發生在一片叢林,徒步探險的女孩誤觸獵人設下的陷阱,掉入深坑,從昏迷中醒來後,發現坑中除了自己,還有一隻老虎。
老虎呲着牙衝她發威,女孩嚇壞了,怕自己會被老虎喫掉,她想爬出去,但那坑挖得太深了,屢試屢敗,女孩冷靜下來,見那老虎一直待在原地不動彈,纔敢仔細地觀察它。
原來那是一隻幼虎,不知在坑裏待了多久,後爪受了重傷,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女孩不那麼害怕了,心生憐憫,從揹包裏掏出急救用品,大着膽子幫老虎清理傷口、上藥包紮。小老虎好奇地看着她,偶爾還會衝她低吼兩聲,女孩笑着它的
腦袋,又去擼它背上的毛,小老虎逐漸乖順下來,有些委屈地把腦袋拱進她懷裏,像在撒嬌。
“放心吧,我們一定會被救出去的。”女孩說。
這時候的她對獲救充滿信心,唯一的擔憂是飲用水不夠。好在老天沒有絕她的命,當天晚上,森林裏下雨了,女孩掏出野炊用的鍋碗瓢盆,接滿了水,還把鍋放在小老虎面前。小老虎渴了好幾天,伸着舌頭大口喝水,這場及時雨救了他倆的
命,女孩靠在坑壁上喫乾糧,小老虎喝飽了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
它不渴了,但它很餓。
以上,就是小說前兩章的內容。
祝繁星和祝滿倉爭着搶着看完第一期連載,齊齊看向陳念安,祝繁星說:“後來呢?我要看全文!”
“不給。”陳念安說,“你們就跟着讀者一起看吧。”
“我們沒有特權的嗎?”祝繁星不依不饒地追着他,“才五萬多字,唰一下就看完了,你還要我追四個月啊?”
“嗯,沒有特權。”陳念安巋然不動,“姐,只有編輯看過全文,我誰都沒給,連賴老師都沒看過。”
其實,他只是對自己的文字信心不足,有點兒不好意思。
祝繁星沒再逼他,嘀咕了一聲“小氣鬼”,又喜滋滋地拿着雜誌跑出門,說要給爺爺奶奶看,陳念安追着她喊:“姐,別拿出去!低調一點!”
“幹嗎要低調?”祝繁星驕傲極了,“小老虎,你是個小作家了你知道嗎?我恨不得拿個大喇叭喊得全小區都知道呢!”
陳念安:“......”
算了算了,他想,隨她去吧,她高興就好。
2015年的年三十特別晚,是2月18號,相應的,各個學校的寒假放得也晚,高中最晚,陳念安一直要到2月10號才能放假。
郭曉春對去年寒假前的經歷心有餘悸,這一年,經過慎重考慮,她提前給家裏打過電話,說自己會回家過年,讓父親千萬不要再來學校搗亂。
祝繁星迴家前,郭曉春叫住她,把一張銀行卡遞到她手上,說:“這是我的全部積蓄,星星,你幫我保管幾天,如果我在家出了事,這錢就歸你了,密碼我改過,是你生日。”
祝繁星被她說得渾身汗毛直豎,問:“你會出什麼事啊?”
郭曉春笑了起來:“不會出事的,我只是以防萬一,這是錢塘商業銀行的卡,我老家沒這個銀行,我不說,他們不會知道的。”
祝繁星看着手裏的銀行卡,心裏很不是滋味,說:“曉春,你這趟回去,你爸爸要是你去相親,怎麼辦?我都怕他會把你和哪個男的關進一個屋裏。”
“放心吧,人家看不上我的。”郭曉春說,“你忘了?我肚皮上有疤,很難懷孕的,我爸肯定沒和媒人說這個,到時候我見了人,把衣服一掀,這事兒就黃了呀。”
祝繁星說:“那你爸……………會放過你嗎?”
郭曉春聳聳肩:“大不了挨一頓揍唄。”
祝繁星嚇壞了:“那你還回去幹什麼呀?”
“總要回去一趟的。”郭曉春神色淡漠,說,“如果一切順利,這就是最後一趟了。”
幾天後,郭曉春坐上了去往]省方向的火車,是離家兩年半後,她第一次回家。
2月18號是任詩蓓二十歲的生日,恰逢除夕夜,任俊和傅佳?在酒店擺了兩桌酒席,任家、傅家的親友歡聚一堂,老老小小一起給任詩蓓過生日。
祝繁星和兩個弟弟應邀赴宴,陳念安自然見到了黃怡然。
這一回,陳念安沒有因爲和黃怡然坐在一起而不高興,他甚至主動坐到黃怡然身邊,生怕她胡言亂語,抖出他的祕密。
大半年過去了,陳念安發現,黃怡然的嘴巴真的很嚴,他從未在學校裏聽過關於自己的傳聞,偶有小道消息,也是他和黃怡然的“緋聞”。以前,陳念安會盡力解釋,想和黃怡然撇清關係,現在他不解釋了,覺得有黃怡然爲他做“擋箭牌”挺好的,
別的女孩都不敢來對他說些什麼,上學時能清靜不少。
黃怡然笑嘻嘻地看着他,說:“陳大作家,我看過你的小說了,我們全班都看了。”
陳念安聽不得“作家”這個稱謂,尷尬得要命:“你別這麼說,我寫得一點都不好。
“別那麼謙虛嘛,寫得不好怎麼能發表?”黃怡然歪過上身,與他耳語,“我猜,星星姐姐就是那個女孩吧?你就是那隻小老虎,對不對?”
陳念安臉紅了,瞪了她一眼:“噓。”
黃怡然笑得直跺腳,陳念安做賊心虛地看向姐姐,正對上祝繁星玩味的目光。
她給了他一個眼刀,陳念安知道,姐姐是讓他別和黃怡然吵架,來之前就千叮嚀萬囑咐了,叫他一定要給任叔叔面子,就算不喜歡黃怡然,也要和她友好相處。
陳念安衝姐姐點點頭,給黃怡然夾了一塊醬鴨,小聲說:“拜託,別鬧了,我姐姐在看我們了。”
黃怡然眼珠子一轉,拿起手機,說:“那你和我拍個照。”
陳念安頭疼:“你又要發朋友圈嗎?”
“對呀!”
黃怡然打開自拍模式,還是美顏相機,她挑了個萌兔子裝飾,屏幕上,她和陳念安的臉上出現了兩抹小粉紅,腦袋上還豎着兩隻兔耳朵。
女孩連拍好幾張,陳念安笑得臉都僵了,祝滿倉和黃易辰湊過來,發現屏幕上的自己變成了一隻小兔子,祝滿倉好奇地問:“怡然姐姐,有別的裝飾嗎?”
黃怡然說:“有啊,你看,這兒有個粑粑,你們要玩嗎?”
祝滿倉高興壞了:“要要要!”
這個年紀的小孩子對“屎尿屁”情有獨鍾,很快,祝滿倉就“頭頂粑粑”和黃怡然、黃易辰一起快樂拍照,還拉上了陳念安。
陳念安變得特別好說話,只要能安撫好黃怡然,他什麼都肯做。
祝繁星見兩個弟弟和黃怡然姐弟玩得開心,也不再去管他們,轉過頭,和任詩蓓愉快地聊天。任詩蓓念大二了,之前交過一個男朋友,沒滿三個月就分了手,她拉着祝繁星吐槽那個男生有多麼奇葩,把祝繁星逗得直笑。
“你呢?”任詩蓓問,“你和你男朋友,現在還好嗎?”
“好的呀。”祝繁星抿着脣,甜滋滋地說。
任詩蓓問:“今年寒假,你還去島湖嗎?”
祝繁星搖搖頭,說:“今年我不打算去了,不過他爸媽過陣子要來錢塘玩一趟,我得陪着他們去景點轉轉,再請他們喫頓飯。
這時,任詩蓓身邊的傅佳穎用溼毛巾擦過手,說:“我去趟洗手間。”
祝繁星心裏一動,說:“我也想去洗手間,蓓蓓,你去嗎?”
任詩蓓說:“我不去,我剛纔去過了。”
祝繁星跟着傅佳穎走到酒店的衛生間,上完廁所後,兩人在洗手檯前洗手,傅佳穎抬起頭,通過鏡子看到身邊的女孩,微微一愣。
祝繁星長髮披肩,長着一張線條流暢的鵝蛋臉,五官舒展大氣。她化着淡妝,穿一件淺駝色V領線衫和一條深藍色牛仔褲,脖子上的“星星”吊墜熠熠生光,身段好得羨煞旁人,抬眸一笑,真就是個眼神清亮、脣紅齒白的俏佳人。
她也看着鏡子,問:“佳穎阿姨,你在看我嗎?”
“嗯,你長大了。”傅佳穎挽住她的胳膊,細細地打量那個鏡中人,說,“和你媽媽長得越來越像了。”
祝繁星想了想,說:“佳穎阿姨,我.....有些事想問問你,咱倆能去外面找個地方說話嗎?”
傅佳穎說:“可以啊。”
她們走到餐廳的一個角落,祝繁星把心中想法一股腦兒地說了出來,傅佳穎聽完後,沉吟片刻,說:“我建議你還是在A大保研。
祝繁星說:“可是......”
“星星。”傅佳穎看着她,說,“你自己知道的,那不現實。”
祝繁星不吭聲了。
當天晚上,任俊打來電話,和祝繁星聊了一個多小時。
任叔叔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給她分析各個方案的利與弊,最後的目的只有一個,說服她放棄那些不切實際的念頭,爭取在A大保研。
大年初二,祝繁星領着兩個弟弟去姑姑家拜年。
趁着祝懷雯在做飯,她溜進廚房,閒聊似的,對姑姑說出自己的想法,想問問姑姑的意見。
意料之中,祝懷雯說:“你在想什麼呀?那肯定是留在錢塘好啊,你也不想想滿寶才幾歲?陳念安和你倆又沒有血緣關係的,哪天他想走就走了。你和滿寶都姓祝,你倆纔是真姐弟,你怎麼能丟下滿寶不管?星星,我以前就和你說過了,我和你
姑父幫你管滿寶,管個幾天半個月,沒問題,長時間的話,我們肯定是不行的。’
見祝繁星神色鬱郁,祝懷雯說:“星星,你長大了,應該懂事了,別總是心思活絡絡的,想着往外跑。A大多好呀,我們家洋洋要是能考上A大,別說研究生了,他只要能考上本科,我就上街放鞭炮去。”
三票否決了。
任俊和傅佳穎兩票,祝懷雯一票。
祝繁星想把投票池子變得更大,想問問更多的人,自己的想法是不是真的有那麼荒謬。
回家後,她不死心,又去問劉爺爺和俞奶奶。
再次得到兩張否決票。
大年初五,梁知維和父母,妹妹一起趕來錢塘,祝繁星做東,領着兩個弟弟,請他們在酒店喫了一頓飯。
梁知維在景區附近爲父母預訂了兩間房,第二天,祝繁星做導遊,陪着梁家一家四口在景區玩了一整天,她天真地以爲,叔叔阿姨就是來錢塘旅遊的,還把第三天的行程安排發給梁知維看。
結果,梁知維說:“明天我們不出去玩,有別的安排,星星,明天你和我們一起去。”
祝繁星問:“去哪兒?”
梁知維賣關子,說:“先不告訴你,去了你就知道了。”
大年初七,很多公司上班了,梁知維開車來接祝繁星,一行五人去到一個位於城西的售樓處,直到這時,祝繁星才知道,原來,他們是來買房的。
2011年,錢塘曾出臺買房限購政策,擁有錢塘戶口的買房人以家庭爲單位,最多買兩套房,外地人只能買一套。
之後,樓市起起伏伏,去年,房價跌得很慘,政府不得不出臺新政救世,2014年8月,錢塘正式取消限購政策,之後的幾個月,樓市迎來轉機,有不少外地人湧來錢塘買房。
梁父梁母覺得這是買房的好時機,新樓盤賣不完,紛紛打折促銷,有些底層或頂層的房子比開盤時甚至能打到6折、7折,中間層也能打8折,還有層出不窮的買房送車位、送家電活動。
一年來,梁知維看過好多個新樓盤,一開始會叫祝繁星一起去,但她總是沒空,其實是不太想去。後來,梁知維就不叫她了,自己去看房。
他最終看中了這個新樓盤,喜歡其中的一套130平的大三居戶型,11樓的5樓,打完折只要170萬,還送一個地下車庫的車位。
這個地段不如榕晟府,但祝繁星知道,比起兩三年前,連光耀新村奶奶家那種高樓層老破小都能賣出單價19000的行情,如今13000的單價,還是新樓盤,電梯房,真的很便宜了。
他們在樣板房裏參觀,梁父梁母對小區環境、室內戶型十分滿意,與工作人員熱絡地聊着天,問東問西。
梁知維牽着祝繁星的手,走過一個又一個房間,他的眼裏亮着光,興奮地對祝繁星說,這兒擺沙發,那兒擺書架......在一個10平米的次臥,梁知維避開父母,抱住祝繁星,說:“星星,這兒,以後就是我們孩子的房間。”
祝繁星仰着頭,呆呆地看着他。
心裏高興嗎?
高興的。
梁知維有認真思考他們的未來,願意把她放在他的人生規劃裏,買房,是想讓她安心,安心地留在錢塘。
可是,他倆才二十歲啊。
關於未來,關於前程,關於內心深處真正的渴望,他們這兩個還未走出象牙塔的人,真的考慮好了嗎?
拍板前,梁知維問祝繁星:“你喜歡這個房子嗎?你要是喜歡,我們就下定了。”
祝繁星覺得自己沒有立場說“喜歡”或是“不喜歡”,只能回答:“你喜歡就行,我又不出錢。”
梁知維說:“我也不出錢,星星,我要和你解釋一下,這房子不能寫我的名字,主要是......我還沒工作,不好貸款,我爸媽一下子拿不出170萬,所以,這次只能寫他倆的名字,你別生氣。”
“我不生氣,這有什麼好生氣的?”祝繁星打着哈哈,“反正,就是,只要你和你爸媽喜歡就行,不用管我的意見。”
梁家人沉浸在即將置業的喜悅中,無人發現祝繁星的情緒變化。梁父梁母當場下定,約定首付100萬,貸款70萬,在錢塘給梁知維買了一套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