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面試,但實際上,這更像是一次敘舊。
介於客廳和廚房頭頂的那個大洞,胡桃暫時還不想話說一半,頂上忽然砸下一個鐵錘。
少女在思考一秒後,果斷把人帶到了自己的書房。
太宰治站在門口,環顧一圈四周,發現某個堂主小姐的書房意外的整齊。
書桌被安排在東北的位置,桌椅背後靠着牆壁,上面整齊地擺放着一摞書目。
桌子上的物品看似隨意,但左邊的擺件總比右手邊的高出一些。
普通人或許無法察覺,但太宰治還沒踏入書房,就明顯察覺到一種微妙的秩序。
彷彿此間的所有擺設,都一絲不苟地按照某種方位規則,依次陳列。帶着與胡桃的行事風格,截然不同的莊嚴和穩重。
唯一稱得上隨意的,大概是斜放在窗邊的二胡,和一個四人才能組成的牌局。
不過看牌局的情況,堂主小姐壓根不需要牌友,她一個人就玩得很開心。
在經過書櫃時,太宰治順勢掃了一眼上面的書籍,他的眸光微動,眼中迅速閃過一抹深思。
原因很簡單。
太宰治在書架上,至少看到了三門以上的語言書目。
從日語、英語,到法語,甚至是中文,數目繁雜。但有趣的是,這些書籍與其說是讀物,更像是專門爲初學者準備的語言入門教材。
這代表了什麼?
儘管某人腦中的思緒,已經多到能發散成一棵參天大樹。
但明面上,太宰治只是隨意地瞥了一眼四周的擺設,就收回目光,在胡桃對面坐下。
三秒後,他又默默站起,伸手在椅子的坐墊下,神奇地掏出了兩個石獅子。
太宰治:“......”
沒錯,就是隔壁'種花家',古代用來看門護院的石獅。
這兩個石獅子的個頭不大,只有掌心大小,但從效果來說,絕對栩栩如生,硬度硌人。
所以......爲什麼坐墊底下會有石獅子?
這裏頭的案情走向是不是有點太曲折了?
一時間,饒是聰明的太宰治,也不免陷入了奇妙的迷思。
“哦!這是大咪和小咪。”
對面,注意到太宰治的動作,胡桃笑嘿嘿地熱情介紹,充滿了炫耀自家小貓咪的鏟屎官即視感。
“原來它們掉在了這裏啊。”
“嘿嘿,怎麼樣?大咪和小咪是不是毛茸茸的,很威風,很可愛!”
毛茸茸?可愛?
太宰治一言難盡地低頭,瞅了眼滿臉寫着兇煞和不高興的石獅子,決定還是保持沉默,不對某個堂主小姐的審美多做評價。
“茶還是開水?”
胡桃的詢問從桌對面傳來。
太宰治沒有回答,反而主動伸手,接過了胡桃拎着的茶壺。
“我來吧,胡桃小姐,受傷的病人還是休息比較好哦。”
受傷??
哎呀,被發現了啊。
胡桃有點意外地眨了一下眼睛。
這裏的‘受傷',指的當然是黑髮少女在東京時,被某個壞脾氣巨龍的龍息掀飛留下的後遺症。
雖然算不上重傷,但既然對方堅持??
堂主小姐從善如流地鬆開手。
她看着太宰治接過茶壺,熟練地把熱水緩緩注入茶杯,衝開一片嫋嫋的水汽和茶霧。
“是新的工作不開心嗎?”
這沒頭沒尾的一句,直接讓太宰治倒茶的動作一頓,差點沒拿穩滾燙的茶壺,給自己的手背來一場酣暢淋漓的茶水浴。
“......胡桃小姐。”
某個前黑手黨抬起頭,目光幽幽地望來,“說好的面試呢?你這不是已經單方面做好決定了嗎!”
“好吧,我明白了。”
不等少女回答,太宰治就先一步嘆了口氣,平淡的語氣裏透着一分悽苦的堅強,“也是我的錯。”
“是我單方面誤會了胡桃小姐的意思,在你對我說出了那樣的話後,竟然以爲是邀請,主動拒絕了僅有一次的工作機會。”
“沒關係的,如果這裏也失敗了,我還可以去橋洞底下。聽說那裏的流浪之家,提供免費的報紙和紙箱??”
胡桃:“......”
出現了!某個前黑手黨特有的碰瓷話術!
表面善解人意,實際上瘋狂拿鞭子打對方的良心。
對此,胡桃的眼神瞬間犀利起來,一秒戳穿真相,“約翰,我懷疑你又在碰瓷本堂主,這次是你全責!”
“而且,說什麼誤會………………”
胡桃奇怪地看了一眼太宰治,“約翰,這不是你與那位織田先生的約定嗎?”
“??‘祝你在新的一邊,一切順利,既然會轉達這樣的留言,本堂主以爲,你早有屬意的選擇了纔對。”
事實上,按照胡桃的猜想,此時的太宰治應該在哪裏暗搓搓的活動。
就等到風頭過去,以全新的履歷去’新單位報道。
反而是此刻,對方再一次現身往生堂,胡桃才覺得不可思議。
“唔。”
胡桃坦誠的回覆,讓太宰治眨了一下眼睛。隨即,他像是被周遭輕鬆的氛圍感染,跟着微笑起來。
“是啊,新的一邊。”
這一次,太宰治收斂起誇張的語氣,閒聊一樣說道,
“織田作建議我去能夠幫助人的地方,拯救弱小,保護孤兒。”
“胡桃小姐覺得呢?"
“哦?”
胡桃接過太宰遞來的茶水,呼呼吹了吹茶水,抿了一口,就是不接避開話茬,
“都說助人爲樂,快樂之本,那自然是錯不了的。”
“對了,提到這個??”
胡桃想起一個細節,順勢轉移話題,“那個叫?樂的小姑娘怎麼樣了?小拇指接上了嗎?”
“當然!”
太宰治自豪點頭,“胡桃小姐要看嗎?我帶了照片哦!”
說是詢問,但太宰治像是早就猜到會有這一出,竟然真的從口袋裏掏出了相片,遞了過來。
還是一腳踩進套路的胡桃:“......”
被碰瓷的預感逐漸加深。
但事已至此,胡桃只能接過。
這是一張重新入殮定妝後的相片。
照片上,小小的女孩扎着可愛的辮子,安靜地閉着眼躺在棺材內。
原本斷掉的尾指被法醫細心地接上,傷口縫合處還貼心地套着一個小花環。
花環是絢爛的滿天星,寓意願你有一個好夢'。
“哦!這位法醫很不錯嘛!心思細膩,縫合水平一流。”
胡桃雙眼一亮,挖人的小心思蠢蠢欲動,“約翰,這位法醫??”
“很可惜,這位法醫小姐隸屬UID團隊,如今已經是他們事務所的合夥人啦!”
某個前黑手黨微笑開口,一秒掐斷了胡桃的小心思。
“順便一提,介紹UID團隊的機構頗有幾分人脈。他們還熱心地表示,願意爲我提供一份不錯的工作哦!”
“是一個叫做武裝偵探社的機構,專門替政府出面處理一些灰色事件,擺平麻煩,社長也是一個通情達理的人。”
太宰治補充地說道。
這其中包含的信息量,坦誠得堪比跳樓價大甩賣,和麪對其他人時的態度一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武裝偵探社。”
胡桃若有所思地琢磨片刻,眼神再次犀利了起來,
“「木」級客戶?”
依舊是沒頭沒尾的一句,但太宰治卻神奇地跟上了胡桃的腦回路。
他遺憾地兩手一攤,尾音軟綿綿地揚起,
“可惜~是比「胡」級還要低的水平呢。”
“據我所知,那個武裝偵探社有一個超級厲害的醫生。無論多重的傷勢,只要還剩一口氣,就有辦法拉回來,恐怕無法成爲咱們的潛在客戶了。”
“?,這樣啊。”
胡桃跟着遺憾搖頭。
話雖如此,黑髮少女的臉上倒是不見多少遺憾,反倒是開心更多一點。
世間平安的人,比冒險,身處險境的人更多,總歸是一件令人高興的好事。
“所以,這個武裝偵探社,就是你的新工作嗎?”
胡桃把手裏的照片還給太宰治。
“一開始是。”
某個前黑手黨坦率的承認,不打算隱瞞,“胡桃小姐,你說得沒錯,其實我早就有了屬意的選擇。”
“這間偵探社的社長通情達理,偵探無所不能。幾位調查員的品性出衆,其中更是有嚴於律己的理想主義者。”
這些情報,早在聽說‘武裝偵探社'這個名字時,太宰治就一一調查清楚。
不得不說,它確實是一個相當不錯的去處。
但是??
太宰治說到這停頓了一秒,他將手中的相片揣回口袋,對上胡桃的眼睛。
這彷彿是一個信號。
在一番看似閒聊的迂迴後,太宰治掀起眼睫,鳶色的瞳眸直視少女的眼瞳,決定直入正題,
“但是,胡桃小姐,我現在改變主意了。”
“我收回了最初的想法。”
太宰治說到這就停了下來,不再繼續開口。他只是靜靜地看着胡桃,似乎在藉此,等待胡桃主動詢問。
一時間,整個書房安靜了下來。
胡桃同樣沒有說話。
直到一陣彷彿對抗的沉默後,堂主小姐還是輕嘆了口氣,在太宰治的注視中放下茶杯,選擇配合詢問,
“爲什麼?”
“能救助他人,扶住弱小……………約翰,它完美符合你的期待。”
期待嗎?
太宰治微笑了一下,沒有對這個詞進行任何回應。
他側過頭,目光隨意地落在窗邊靜置的二胡上,像是在斟酌,該如何對胡桃解釋其中的緣由。
幾秒後,太宰治重新轉回頭。
“如果一定要問原因??”
他注視着黑髮少女,突然改變了對胡桃的稱呼,從稍顯親近的名字,又換回了最初的胡堂主。
“胡堂主,迄今爲止,你有哪怕一次,遇到過超出預想的事情嗎?”
這是個很奇怪的問題。
但胡桃卻微微一頓。
太宰治的這一句突兀問話,就像是某種開關。
話音入耳的瞬間,一些細碎的畫面驟然翻?而出,在胡桃的腦中飛速閃過。
但那並不是什麼多麼值得講述的東西,又或者是什麼宏偉的記憶。
只是一些......再尋常不過的細節。
孩童們唱着的丘丘人歌謠,跑過璃月港口時,路旁傳來的“喫虎魚嘞,剛出爐的烤魚',和‘三碗不過港’的熱鬧叫賣。
還有不卜廬的臺階,玉京臺下盛開的琉璃百合……………
若問起超出預想的東西,胡桃第一時間想到的,也只是這樣的一些小事罷了。
但太宰治顯然不一樣。
書房內,太宰治的嗓音繼續傳來,平靜得就像水潭裏徹底停滯的湖面,連一道風吹起的漣漪也沒有。
“胡堂主,你曾經說過吧,「邊界』從來不是什麼閻羅地獄。它只是距離【死】最近的地方,一個不願離去的魂靈暫時休憩的地方。”
“你看,這就是迄今爲止,最超出我預想的東西了。”
太宰治說到這,臉上忽然浮現起開朗的笑容,語氣跟着上揚。
他看着胡桃,鳶色的眼瞳在光線下映着明亮的光澤,顯得期待而真誠,
“胡桃小姐,武裝偵探社能幫助他人,「往生堂」同樣可以。”
“既然哪一邊都沒差,都是能救助他人的地方,當然該選擇更有希望、更有驚喜的這一邊,不是嗎?”
更有希望,有驚喜。
明明是這樣充滿生機的詞彙。
太宰治的神情也確實是期待的,語調也是上揚的,然而,胡桃卻沒有從裏頭聽到一絲快樂的情緒。
一點也沒有。
他提到了「邊界」......將此視作希望和未來??
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麼回事。
胡桃長久地注視着太宰治。
這一刻,她總算知道了這位“約翰’不對勁的地方。
又或者說??
對方缺失的、所以極度渴求,想要尋找的超出預想之物,究竟是什麼。
再加上對方在竹本大叔試圖自殺時,無意間泄露出的、關於揹負起對方人生的思考模式.......
?,麻煩啊,而且好沉重。
如果同意了,他絕對,絕對會成爲比小瑞伊還要麻煩的員工吧?
但既然看到了,又不能放着不管……………
想到這,胡桃不禁垮下肩膀,像是突然被人搶走了最喜歡的水煮魚,長長地嘆了口氣,整個人都灰暗了一度。
對面的太宰治:“?"
“????等等?胡桃小姐,你這是打算拒絕我了嗎?!"
某個前黑手黨震驚地睜大眼睛。
發生了什麼?
爲什麼他話還沒說完,這位堂主小姐就一副醞釀說辭,準備把自己拒之門外的模樣?
“我明白了,胡桃小姐,如果你一定要拒絕的話,那我只能……………”
太宰治的眼神凝重,就在他準備出殺手鐧時,一句嘆息聲傳入他的耳中。
堂主小姐說,“好吧,我明白了......歡迎加入往生堂,約翰。
太宰治一愣。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眼,看向了胡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