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奈良
時間,早上十點三十二分。
胡桃等人剛下車,一抬頭,就見到了此行的目標??
一座璀璨的水晶城堡,遙遙地矗立在森林的盡頭。
城堡總共三層高,有着超出七萬平方公尺的誇張面積。大量鋪設使用的水晶玻璃,讓整座城堡看上去如同一顆巨大的寶石。
它傲慢地盤踞在森林內,絲毫不在意奈良‘社寺之都”的稱號,與周遭古樸靜雅的一切格格不入。
這本該是相當壯觀的一幕。
然而,胡桃沒有像其他遊客一樣,露出驚奇讚歎的表情。少女望着遠處的城堡,漂亮的梅花紅瞳微微眯起,神情顯得有點微妙。
“在想什麼,胡桃小姐?”
太宰治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他是第一個注意到胡桃神情變化的人。
其速度之快,讓人不得不懷疑,他的目光從未真正離開過黑髮少女。
“嗯?沒什麼,就是稍微有點意外。”
胡桃收回視線,隨口說道,“本堂主以爲,邀請函裏提到的古堡會更舊一點,沒想到是這副模樣。”
明明過去了數年,它依舊嶄新得像剛剛建成,沒有一絲歲月風雨的痕跡,外觀也極近奢侈。
“這樣啊。”
太宰治看了一眼胡桃,表情不置可否。
他雙手悠閒地揣在外套口袋裏,似乎有意提供更多信息,慢悠悠地說道,
“胡桃小姐,這座城堡,可不止是奢侈那麼簡單哦。”
“利根川幸雄,也就是這座城堡的主人。”
“據說當時建造前,他曾強制要求設計師一比一復刻百年前的英國水晶宮,連材料的用量都必須一模一樣。”
總計使用三千三百根鐵柱,兩千三百條鐵梁,以及八萬四千平方公尺的水晶玻璃。
當然,比起那座一夜之間,在大火中焚燬殆盡的水晶宮,利根川幸雄顯然更自信一點。在城堡完工後,他毫不避諱地給宮殿取了一個囂張的名字。
“哦?叫什麼?”
胡桃好奇地轉過頭,目光落在侃侃而談的太宰治臉上。
“哼哼,那就是??”
太宰治豎起手指,故意慢悠悠地拉長尾音,準備賣個關子,吊一吊堂主小姐的胃口。
結果下一秒,一個清冷的聲線從另一側傳來,乾脆利落地插話,掐斷了某人的壞心眼。
“叫帝王城堡,永不覆滅的偉大建築。”瑞伊說道。
突然被搶話的太宰治:“......”
“瑞伊前輩,你就沒有其他事要忙了嗎?”
太宰治微笑地彎起眼睛,看向走在胡桃左側的少女,貼心提醒,
“如果沒記錯的話,城堡的入口裝有金屬探測器哦,前輩揹包裏的“東西”沒問題嗎?”
這裏的東西,指的當然是瑞伊隨身攜帶的手.槍。
“不勞你費心。"
瑞伊淡定地反脣相譏,“比起有空騷.擾阿桃,我建議你先把自己的口袋掏乾淨,竊聽器和追蹤器同樣過不了安檢。”
“咦?什麼竊聽器?”
某個慣犯先生眨眼,一副完全聽不懂前輩在說什麼的無辜表情。
嘶,受不了。
一旁的扎克無語地翻白眼,身上彷彿有無數螞蟻在爬,渾身的雞皮疙瘩直冒。
如果說一開始,扎克還有所警戒,當心自家搭檔被欺負的話,現在,他已經懶得管了。
這幾乎成了路上的固定流程??
太宰治和胡桃搭話,瑞伊橫插一槓,搶回堂主小姐的關注。
然後,就是兩個腦力派陰陽怪氣的'互毆'。
句句不提嘲諷,又句句都是刀光劍影。
得虧某個堂主小姐厲害,淡定地夾在兩邊的脣槍舌劍中,全程不動安如山,還有空欣賞遠處的城堡。
不過,永不覆滅啊??
想到那座毀於火災的水晶宮,扎克不知爲什麼,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黑髮青年側過臉,看向胡桃。
真是巧了,論起火焰,他們這倒是有一位真正的燒火人,每天都希望能一次多燒幾個。
四人‘談笑風生'中,城堡已經近在咫尺。
穿戴整齊的侍者站在入口,貼心地向前來的VIP客戶說明情況,接受後方的安全檢查。
“唔??”
胡桃若有所思地捏着下巴,盯着前方的展廳入口看了一會兒,突然開口喊住自家小夥伴。
“怎麼了,阿桃?”瑞伊關切地問道。
“這個,你們拿着。”
說話間,胡桃從口袋裏掏出三個毛絨絨的鑰匙扣玩偶,分別遞給衆人。
瑞伊的是一隻藍色的小鳥,扎克的是纏着繃帶的木乃伊。
至於太宰治??
“......胡桃小姐!”
某個前黑手黨瞅着手裏胖乎乎的,智慧地翻着白眼的卡班甲魚,他大受打擊地看向胡桃,不滿抗議,
“爲什麼前輩們都是可愛的玩偶,只有我這個看上去不太聰明的樣子!原來我在你心裏,就是這種形象嗎!”
這條卡班甲魚胖就算了,它的眼睛還一個向上,一個向下。
它甚至在衝自己翻白眼!
“好吧,我明白了,胡桃小姐。
不等黑髮少女回答,太宰治自己先一步耷拉下肩膀,一副慘遭職場霸凌,決定逆來順受的可憐兮兮模樣。
“反正我只是一個新加入的,話說一半是傻蛋的捲毛。”
“沒關係的,我懂,不用在意我,胡桃小姐。就算我之後難過得喫不下飯,晚上躲在被窩裏抹眼淚,我也不會怪你的。”
扎克:“......”
瑞伊:“......”
第一次直面如此不要臉的唱作俱佳,兩人大受震撼。扎克甚至張大嘴,露出了疑似見到神奇物種的驚悚表情。
黑心鬼,這世上是沒有你在意的人了嗎?
你一個大男人,究竟是怎麼做到委屈巴巴,面不改色的和一個小姑娘撒嬌的啊?!
硬漢扎克不理解。
胡桃對此倒是習以爲常。
“只是正好抽到的遊戲贈品罷了,如果你實在不喜歡卡班甲魚……………”
胡桃一邊說着,拿出了自己的那個,遞給太宰治,“喏,要交換嗎?”
太宰治:“......”
太宰治看着攤放在少女掌心,那個眼神兇惡,彷彿下一秒就要跳起來,一口咬斷他腦袋的橘毛小狗,頓時露出了痛苦掙扎的眼神。
不,這個他更不想要。
甲魚雖然討厭,但橘毛小狗簡直是天敵!
“嘖,就你麻煩!你不要就給我!”
扎克說着抬起手,伸手就要去拿那個鑰匙扣玩偶,想要趕緊結束這一言難盡的場面。
結果下一秒,他就被太宰治一個靈活走位,呲溜地避開。
“扎克前輩,這是我的份哦!”
太宰治一本正經地強調,迅速把鑰匙扣玩偶收進口袋裏,其態度轉變之快,完全看不出上一秒的嫌棄。
FL: "......"
扎克沖天花板翻了個白眼,懶得和腦子有毛病的黑心鬼計較。
瑞伊沒有理會兩位幼稚的男士。
她低頭盯着掌心的玩偶看了一會兒,更關心另一件事。
“阿桃,你怎麼突然想起來送這個?”
“嗯?也沒什麼。”
胡桃笑眯眯地雙手叉腰,笑着說道,“就是正好帶着。”
“對了,不可以丟掉哦!這可是本堂主做了好久的幸運符!”
做?
聽到這話,三人的神情微微一動。
剛剛不是還說,這是買遊戲手柄送的?
扎克一臉疑惑,倒是太宰治和瑞伊像是想到什麼,神色不顯。
與此同時,通往展廳的安檢隊伍很快輪到他們。
負責檢查的警衛瞄了一眼幾人的鑰匙扣玩偶,發現沒什麼問題後,就乾脆放行。
或許是存放了御品級文物的關係,這間展廳的內部構造,比城堡其他各處的房間都更加誇張。
形似長方形的廣闊空間內,堅硬的水晶玻璃從高處懸掛而下,將偌大的室內切割成不同空間。
無數的藏品擺放其中。乍一眼看去,整個展廳彷彿一個倒錯的迷宮。
踏入的瞬間,讓人眼花繚亂,失去對空間的感知。
“好厲害………………”
“這個就是那件御品級的五絃琵琶嗎?”
參觀的人羣發出驚歎的呼聲。
但很快,他們又像是害怕驚擾這裏的藏品般,放輕了呼吸和音量,跟在解說員的身邊。
太宰治目光落在左前方,被一個繪製着花環紋路的雙耳陶瓶吸引。
古希臘雙耳瓶,瓶高60釐米。
按照銘牌上的介紹,設計師仿造了意大利布爾奇出土的'雙耳陶瓶'。在製成後,將它命名爲'Amphoreus',意爲美夢的酒杯。
據說,只要用它盛酒,其中的酒液就能化作真正的瓊漿玉液,讓人見到夢寐以求的樂園。所以,它被不少收藏家稱爲'醉夢鄉'。
“......夢中的樂園啊。”
太宰治盯着這件藏品看了一會兒。
隨即,他的視線下移,落在了展覽窗的銘牌處。
果不其然,除了藏品的名字外,上面還標着一串價格數字。
與此同時,另一邊
瑞伊和扎克也在一處展覽窗前停下,裏面盛放着一個老式的古董八音盒。
一旁的銘牌除了介紹語外,同樣標記着一串數字。
換句話說,這裏所有的藏品,都能用金錢購買。
除了唯二兩件。
一件,是正被衆人簇擁的御品級國寶,五絃琵琶。
至於另一件??
展廳中心,胡桃安靜地站在刀劍展覽區,與陳列其中的護摩之杖相望。
.......Fixt
終於見到自己闊別許久的武器,這本該是一件開心的事。然而,胡桃的臉上卻不見一絲激動。
少女嚴肅地緊眉心,神情凝重。
護摩之杖的狀態太糟糕了。
僅僅過去三天,本來只是黯淡無光的長槍,卻像即將枯死一般,槍身佈滿乾涸的裂紋,甚至隱約透露出一絲木質腐朽的氣息。
不對勁。
胡桃用力皺緊眉。
就算曾被【螭獸】折斷,護摩之杖也不該變成這樣。
此外,古怪的地方,還遠不止這些。
從踏入這間展廳起,胡桃就感覺到了一種說不出的違和。
長方形的空間、天花板上垂下的水晶玻璃,看似隨機擺放的收藏品,以及最重要的??
胡桃眼睫一動,目光落回乾涸的長槍上。
與其他擺放在展櫃裏的刀劍不同,唯獨護摩之杖,被展方單獨拎了出來,陳列在槍架上。
槍架周圍沒有設置任何屏障,反而像是進行某種古怪的儀式,在槍身纏繞上細紅繩,封印一樣,將護摩之杖固定在槍架上。
擁有相同待遇的,還有那件御品級國寶,五絃琵琶。
不對。
………………有哪裏不對勁。
胡桃的心臟開始加速跳動。
她微微向後退開半步,視線始終停留在護摩之杖的槍身上。
與此同時,解說員的聲音從另一側飄來,清晰地落在胡桃的耳邊。
“??螺鈿紫檀五絃琵琶,最早起源於唐朝古國,此後經古國帝王贈送,流傳至今,是世界上僅存的一件五絃琵琶。”
“其絃音錚錚,宛如五條弦出萬端情,捻撥間關漫態生。”(①)
“對了,說起來,這件五絃琵琶還有一樁趣事哦!”
大概是想要調節現場過於嚴肅的氣氛,解說員笑着科普道,
“其實,今天正好是古國贈琴的第一千兩百週年。”
“據說,琵琶的絃音能驅邪消災。如果有人聽到絃音,就是文物中的樂靈在祝福各位,平安順遂,喜樂安康!”
聽到這話,簇擁在周圍的遊客頓時笑出聲。
然而,一片善意的鬨笑中,唯獨胡桃聽到了??
【錚??!】
一聲琵琶的促音,憑空而現,錚然作響!
就像有誰捏起撥片,對着琴絃重重撥下。剎那間,絃音如波紋般揚起,猛地朝四周盪開,讓人瞬間清醒,頭皮發麻。
這絕對不是什麼祝福,而是厲聲的警告!
Eti......
胡桃定定地睜着眼睛,看着被無數紅線纏繞的護摩之杖,下一秒,她猛地轉過頭,目光落向同樣被紅繩束縛起,擺放在東北角的五絃琵琶。
電光石火之間,一個驚悚的念頭,在胡桃的腦中一閃而過。
長方形的展廳空間,從天花板上垂下的水晶玻璃、不合常理的藏品擺放,以及,同樣被束縛的護摩之杖與五絃琵琶……………
胡桃明白了。
這些紅繩的作用不是束縛,它們是陣法結界。
它把【護摩之杖】和【五絃琵琶】作爲一左一右的陣法中心,分別放置在展廳的兩角,以此源源不斷地抽乾文物僅存的力量和殺伐之氣,掩蓋某個東西。
所以她的護摩之杖,纔會像耗盡枯萎一樣,變成如今完全破敗的模樣。
又所以,展方要不惜一切代價,借調來五絃琵琶,作爲後續的備選……………
至於他們如此大費周章,也要試圖掩蓋的東西??
是這個展廳裏的藏品。
不,更準確地說,是這個展廳。
這裏頭所有物件的擺放,包括空間的構造和選址,都遵循一個原則??
把這個長方形的展廳,變成一個巨大的棺材。
而此刻,身處‘棺材'裏的遊客……………
想到這,胡桃的瞳孔驟然緊縮到極致。她用力轉過頭,看向展廳內的衆人,猛地拔高嗓音,
“所有人後退!不要靠近展品.....!"
少女的警告厲聲響起,然而,太遲了。
幾乎是胡桃開口的瞬間,高高懸掛在天花板的水晶玻璃乍然斷裂,對準下方呼嘯砸下!
與此同時??
嘩啦!
伴隨着一片清脆的動靜。展廳內,本該堅硬無比的展櫃玻璃如紙片一般,轟然碎裂。霎時間,擺放在其中的藏品盡數暴露在空氣中。
緊接着,一道、兩道、三道......
無數道不祥的黑影從藏品中脫胎而出。
它們張牙舞爪,凝結着酷似人類的猙獰五官,搶奪食物一樣,朝着最近的遊客蜂擁而至,筆直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