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卿。
這個詞就像被雜糅進空氣裏,帶着堂主小姐一如既往的嬉笑和打趣。但落在太宰治的耳邊,卻不可思議的,讓他察覺到其中一絲的重量。
在太宰治的印象裏,這是胡桃第二次這麼稱呼他。
??客卿。
在某個古老的諸侯國家,曾將此作爲一種稱號,授予異國人,讓他們在自己的國家擔任要職。(①)
主家以客禮相待,故稱“客卿”。 (四)
然而,它在胡桃的口中,又比單純的客禮多了一分親近,多了一份同伴間的信重。
彷彿是印證太宰治的猜想。
一句古老的詩詞靈光驟現般,在他的腦中閃過。
那是太宰治在與胡桃書房談話後,獨自前往橫濱圖書館查閱文獻時,無意間在一部典籍中發現的詩句。
翻譯成日語是??
「我以誠待君,信君亦如此。」
破敗的展廳內
太宰治定定地注視着,意識還處於幻境的少女。他的視線落在胡桃的手背,在觸及到上面濺開的鮮血時,太宰治的呼吸慢了一秒。
這或許是他頭一次,發現人類溫熱無害的鮮血,原來也可以比烈日更灼心,比閃光更刺痛眼球。
"I......"
太宰治張了張嘴,想要回答胡桃,卻罕見地腦袋發懵,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某一瞬間,他甚至產生了一種說不清緣由的奇怪念頭??
【想想辦法,改變眼下的狀態。】
【至少.......至少別讓她發現,他原本打算??】
無數思緒火車呼嘯一樣,在太宰治腦中疾馳而過。每一下汽笛鳴叫,都像是倒計時的沙漏,灑落在少年的心頭。
明明很輕,卻讓他感到一絲沒來由的恐慌。
太宰抬起手臂,一手護住胡桃的傷口,打算去解纏在大衣內側的乾淨繃帶。
就在這時,他看到胡桃眨了眨眼睛。
許久未得到回應的狀況,讓胡桃跟着安靜一秒,開始認真思考,自己蒙錯名字的可能性。
直到繃帶輕響的動靜傳來,堂主小姐的耳尖微動。
隨後,她像是抓住了什麼重要的線索,神情自然地改口,又補充似地加上一句??
“如何?本堂主沒說錯吧,瑞伊?”
瑞伊、瑞伊、瑞伊......
這句的尾音,在空曠的展廳久久迴盪。
嗯,很好。
扎克和瑞伊向來形影不離,好,這次肯定沒叫錯名字!
堂主小姐在心中滿意點頭。
即使還有一半的意識困在幻境內,也絕不影響她看着眼前的螭獸',目光堅定,充滿信任。
太宰治解開繃帶的動作一頓,緩緩抬頭望了過來。
這一刻,某人嗚嗚’的思緒小火車瞬間“吱嘎”一聲,當場啞火。
連帶着,剛剛冒頭的小樹苗也跟着吧嘰'一下,被胡桃的補充一腳踩了回去。
非常大力,非常的乾淨利落。
“胡桃小姐。”
足足三秒後,太宰治鎮定地開口,鎮定地指出真相,“其實,你剛剛根本沒認出我,只是隨便猜了一個名字吧。”
保險起見,喊的還是更模糊的【客卿】。
胡桃:“......”
哎呀,露餡兒了。不過嘛......嘿嘿!
幻境中,胡桃看着面前的螭獸',可愛地眨了眨眼睛,臉上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
*****
對付最美味的獵物,理應要獻上最高的禮遇。
那麼,對於一個人而言,什麼樣的陷阱,纔算是真正摧毀他們的心智,讓他們陷入絕望的‘最高禮遇呢?
答案是:自相殘殺。
讓親近的同伴,死在自己的槍下。
以上,罪魁禍首能想到的東西,早已對“寶石”的惡劣行徑,心知肚明的堂主小姐,難道真的會毫無準備,一無所知地踏進陷阱嗎?
怎麼可能。
但沒有關係,這同樣也是一個機會。
對此,胡桃要做的事情,也很簡單??
順勢而爲,然後藉此,把藏頭露尾的罪魁禍首徹底逼出幻境。
比如說,就是現在!
“轟??!”
幾乎是笑意爬上少女眼底的瞬間,周遭的地面開始瘋狂震動。
由記憶構築的幻境,像是終於瀕臨極限般,隨着咔吧'一聲清脆響音,虛假的天空驟然迸裂出一條縫隙。
裂紋如蛛網般飛速擴撒,在下一個呼吸時,轟然碎裂!
00-1
一時間,展廳內的鏡面失去支撐的力量,跟着破碎。
無數漆黑的影子從鏡子中瘋湧而出,如同一羣無頭的蒼蠅,四處亂撞,試圖尋找庇護所。
但,晚了。
轟!轟!
又是一陣地動山搖的劇烈震動。這一次,輪到展廳,不,是整個建築,發出集體崩潰的哀鳴。
空曠的城堡內隆隆作響,就像有誰在城堡的電氣室引燃大火。
隨後,又覺得火焰的威力不夠迅猛,金髮少女舉起手.槍,槍口直指電光流竄的火源處,扣下扳機!
“呼!呼!呼!”
隔着射程距離,瑞伊連開數槍。
隨後,她把手.槍往大火中一丟,毫不猶豫地撲向身旁的同伴!
“跑!扎克!”
扎克二話不說,接住瑞伊,帶着人轉頭就跑。
轟隆隆??!
霎時間,高溫的火焰席捲而起。
熾熱的龍捲火蛇窮追不捨,幾乎一路咬在兩人的身後,抵達走廊的盡頭。就在扎克護住瑞伊,一腳踹碎長廊玻璃,破窗而出的瞬間??
“轟!”
劇烈的爆炸風終於緊隨而至。
它裹挾着可怕的龍捲火蛇,在噼裏啪啦的電流助威下,海嘯般湧入建築內部。碾碎固定的石柱與鋼筋,一路摧枯拉朽,朝着地基的方向隆隆?去!
頃刻間,地面震動,城堡發出瀕臨瓦解的可怕哀鳴。
與此同時,一層展廳
隨着城堡的結構移位,分別束縛着護摩之杖'與'五絃琵琶'的紅繩結界,驟然瓦解,不攻自破。
陣法崩潰,困守在其中的能量,自然跟着傾瀉而出。
這股力量湧動高鳴着,如歸林的鳥雀飛舞,親暱地在胡桃的臉上輕輕一蹭。隨即,它拍打着翅膀,在一聲清亮的唳鳴中,筆直衝向角落的護摩之杖'!
這一刻,無論是幻境還是展廳,都在劇烈震動。
不斷坍塌的幻境中,四周的影像如牆紙般剝落,一層層飛速向後褪去,露出背後真實的展廳,以及??
被'螭獸'的影像所覆蓋的,太宰治。
“......胡桃小姐。”
太宰治適時開口。
此時,他就維持着靠坐的姿勢,一動不動地僵硬在原地。他看着胡桃瞳眸中的空洞晦暗褪去,等待着堂主小姐恢復清醒。
然後,他看着她,對上自己的眼睛,發現自己此前的行徑。
她當然會發現。
他們的堂主小姐比誰都聰明,被逼入絕境和主動踏入絕境,這其中的天差地別,不可能瞞過一個體術大師。
如果是中也的話,大概會狠狠揍他一頓吧。
喊着“死青鯖,要死就滾遠一點,別在這礙事!”,然後把他踢到一邊。
太宰治安靜地想着。
事實上,他已經做好了捱揍、甚至是因此,與少女決裂的準備。
只不過??
「我以誠待君,信君亦如此。」
那句意外瞥見的古老詩句,又一次在太宰治的腦中閃過。
無聲的應和一樣,一種比遺憾更陌生的濃烈情緒,在他的胸腔中蔓延開來。
其中還夾雜太宰治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一點微小的東西。
但無論如何,太宰治已經做好了準備。
劇烈震動的展廳中,太宰治目不轉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胡桃。
他看着胡桃恢復清醒,然後在對上自己視線後??
少女緩緩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她不再對自己微笑,不再表現出親近,神情也從輕鬆轉爲一言不發。
這一刻,不過是短短的幾微秒,卻彷彿一個世紀般,被無限拉長。
太宰治依舊等待着。
他看着胡桃用力拔出刺傷的銀色長槍,把槍身換到左手邊。他看着胡桃舉起手臂,對自己高高地揚起掌心??
“??呼。”
一粒細砂震動着,從天花板落下。
太宰治驚醒般,濃密的眼睫猛地一抖。
下一秒,胡桃的右手隔着空氣,精準地擦過太宰治的髮梢,接住了一顆從天花板墜落下的石塊。
“太宰治。”
此刻,胡桃臉上的神情平靜。
她眼中既沒有意外,也沒有怒火。
她像是早就猜到,如果清醒時,見到的是這位新員工,會是怎樣的場景。
對此,胡桃沒有質問的打算。
她只是伸出手,將那塊天花板落來的石塊,和槍尖帶着鮮血的白纓槍,一起交給了太宰治。
隨後,胡桃站起身,朝着張牙舞爪的黑影走去。
胡桃的嗓音在震動的展廳內響起。
分明是普通的音量,但落在太宰治的耳邊時,卻是不可思議的清晰。
“太宰治,人若是真心想要死亡,無論什麼時候都不晚。它可以是今天,可以是明天,也可以是下一個冬天。”
“但如果在這之中,你哪怕有一刻是覺得無趣,不知道看哪裏......那就來看我吧。來看看本堂主的人生,然後再決定,要在什麼時候離開。”
“難得來一趟人間,不妨再浪費一點時間,看一看更多奇蹟和童話,如何?”
“畢竟??”
胡桃說到這停頓一秒。
她微微側過頭,看向身後的太宰治,臉上露出一個微笑,
“本堂主說的‘保護好他們',這裏的‘他們',可不是隻有瑞伊和扎克啊。咱們往生堂,可是有四個人呢。”
“對嗎,客卿?”
"......"
客卿。
依舊是這一句,依舊是不變的語氣。但這一次,太宰治可以確信,堂主小姐的這句‘客卿”是對誰說的。
確確實實??是對他說的。
太宰治的神情依舊沒有變化,平靜得就像有一個面具,被他死死地摁在了自己的臉上。
但這一刻,大概只有他自己聽到了??
有一列嗡鳴的火車,被重新拉響汽笛。
有顆被自己用力踩進土裏的幼苗,又重新探出新芽,在血管中飛快蔓延。
*]......
糟了??
糟了啊。
與此同時,另一邊
在說完話後,胡桃沒有再關注太宰治。
她轉過頭,將目光投向了半空中,那些不斷流竄的黑影。
似乎是意識自己無路可退,黑影怨恨地咆哮着,開始朝着中間飛速聚集。在無數心臟起搏似地跳動中,黑影不斷凝聚繁殖,越來越大、越大來越大。
直到??
"-!"
伴隨着一聲獸類的吼叫,黑影的神、骨、魂、身依次聚攏。眨眼間,一個熟悉的猙獰獸影,赫然出現在胡桃面前。
漆黑的煞氣,足以遮天蔽日的巨、
啊不對,是幾乎要頂破天花板的龐大體型。
“唷?這可是老熟人了啊!”
第三次見到'螭獸',堂主小姐一挑眉,很不給面子地笑出了聲。
顯然,逃無可逃的“寶石黑影,還沒有放棄它的進食美夢,以爲只要把自己捏成一個縮小版的惡螭,就能讓胡桃心生恐懼。
“哎呀,你這叫我怎麼說呢。”
胡桃笑嘻嘻地搖了搖頭,一副可憐孩子腦子不好的語氣,“寶石先生,一招兩喫,你就沒有其他的創意了,是嗎?”
凝結的漆黑螭獸怨恨地怒吼。
它憤恨地張大嘴,帶着一口尖銳的獠牙,朝着胡桃的頭顱,兇狠咬下!
面對近在咫尺的殺機,此刻的胡桃,手中沒有任何武器,甚至周身滿是破綻,看不出任何防備與攻勢。
但??
真的嗎?
“告訴你一件好事吧,寶石先生。”
不斷逼近的獠牙中,黑髮少女忽然彎起眼,歡快地笑道,“這裏想要揍你的人,可不止本堂主我一個哦!”
比方說,還有被當成電池'的??
“錚!”
一聲銳利的琵琶絃音驟然撥響,絃音錚錚,傲然鐵骨!
就好像,真的有【樂靈】在世。
它自琴身甦醒,長袍飛揚,在空氣劃下真正的金戈戰音。它重現古國的盛世輝煌,帶着獨屬於那個歲月的千軍萬馬,赫赫威名!
一如同戰鼓威威,齊聲鳴??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②)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②)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②)
齊聲的兵伐絃音於戰場響徹,絃音化作一柄柄鋒銳的古代長槍,如三軍的萬箭齊發,離弦而出,天羅地網般朝着漆黑的螭獸,狂風襲下!
[][] ? !
黑影所化的螭獸發出痛極的哀嚎,覆蓋在表面的堅硬盔甲,被剜去血肉一樣,被赫赫絃音兇狠剝去,頃刻間,露出隱藏在其中的真正要害。
一顆,漆黑色的、寶石形狀的心臟。
“好啦,最後告訴你一件好事吧,寶石先生。”
赫赫的戰鼓金戈中,胡桃彎起了漂亮的梅花瞳眸。
這一刻,彷彿整個展廳都靜了下來,所有不重要的聲響,都在這一秒被五絃琵琶的錚錚抹去。
唯獨一個聲音??
一個同樣是萬人齊鳴,千巖長歌的吼聲,始終在胡桃的心中迴響。
它永不停止,永不消亡。
它與金戈的戰鼓齊鳴,它說??
“豈曰無衣,與子同歸。千巖牢固,重嶂不移。”
“這是璃月的契約,即使本堂主的故鄉不在,故地不在,但只要有一個璃月人在,我們的璃月,就永遠都在!”
“縱歲月消磨,唯千巖不動,願薪火相傳,美德不滅。”(③)
更何況??
她的璃月,一直都在!
“你該起牀了......過來,護摩之杖????!”
伴隨着少女的一聲清喝,刀架上的'護摩之杖'一震,驟然發出響徹的長鳴。
在返還力量的沖刷下,它幾近枯萎的槍身恢復如初,甦醒般,重新亮起妖紅的色澤。
而後,它凌空而起,朝着胡桃疾馳而去,被少女握在手中。
胡桃手持妖紅的手杖,足以引燃一切邪污的火光亮起,烈火附着於鋒利的槍尖之上。
而這一次,燃燒的槍尖,真正對準了罪魁禍首的心。
一槍,貫穿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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