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怎麼啦?”
夢境內,璃月港
香菱一邊把熱乎乎的飯菜,從食盒裏擺出來,一邊隨口應道。
然而等了半天,她也沒等來胡桃的回答。香菱疑惑地抬頭,發現好友還站在原地,出神似地望着自己。
如今,正是璃月的又一年海燈節。
當天色逐漸暗下來時,街道兩旁的燈籠已經先一步亮起。
暖黃的燈光懸掛在每一戶人家門口,熱熱鬧鬧的連成一線,自璃月港的高處往下看,像極了一條簇擁歡呼的明亮光帶。
而此時,胡桃恰好站在燈光闌珊處。
背光與往來的人羣影子,一瞬模糊了少女的身影,讓人一時無法看清堂主小姐的表情。但香菱直覺,胡桃應該是笑着的。
她漂亮的梅花紅瞳彎起,帶着與平時別無二致的活潑笑意。
果不其然??
“嘿嘿,沒什麼,我就是高興嘛,又可以嚐到香菱的手藝啦~”
胡桃腳步輕盈地從背光處走來,非常自覺地在桌邊坐好。
堂主小姐可愛地雙手合十,眼中的笑容亮晶晶的,已經迫不及待了。
“來吧,大廚香菱,我已經準備好啦!”
這左一句高興,右一句大廚,直接誇得香菱臉頰發熱,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好啦,停!停!”
“你誇得我都快腦袋冒煙了......真是的,什麼叫又可以嚐到我的手藝,說得咱們好像多久沒見了一樣。”
香菱小小聲嘀咕。
“嘿嘿。”
面對這一句反駁,胡桃只是笑,也不接話。
她拿起筷子夾菜,看都不看自己來的是什麼,就“嗷嗚'一口送進嘴裏。
“嗯,好喫!”
這分明是一句好評,然而,香菱卻一愣,露出了有點古怪的表情。
“......胡桃,你剛剛來的,是我的那盤清心炒史萊姆粘液,這一邊纔是給你做的新菜和蝦餃。”
胡桃:“......”
很好,這下堂主小姐徹底僵住了。
後知後覺之下,可怕的味道有如復甦的大魔王,在胡桃的味覺裏亂竄,讓她喝水不是,不喝水又不行。
“不對,你果然很奇怪!”
“從剛纔開始,你就心不在焉的。”
對面,香菱一把撂下手裏的碗筷,起身坐在胡桃身邊。
她伸出手背,先是探了探胡桃的額頭,又輕輕摸了一下好友的臉頰。
“你看,額頭和臉頰也是冷冰冰的,一點熱氣也沒有,還沒精打采的。胡桃,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你遇到麻煩事兒了?”
胡桃:“......”
面對好友關心的眼神,胡桃臉上的笑容不穩般,忽然顫抖了一秒。
她張了張嘴,喉嚨似乎也微微抖動。
但很快,胡桃又重新揚起笑臉,一副被打敗的語氣。
“……...好啦,果然什麼都瞞不住香菱你。難題的話??算是吧,是往生堂的業務難題。”
“稍微有點棘手,可能還要頭疼一段時間,不過別擔心,本堂主可是很厲害的!”
胡桃一邊說着,放下碗筷,衝香菱比了一個''的勝利手勢。
“安啦安啦,全部交給本堂主就好!”
“......這樣啊。
香菱盯着言笑晏晏的胡桃,猶豫了好一會兒。
雖然還是不太放心,但對方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自己也不好再多問。
不過??
沒關係,工作上的事情她不好插手,她可以在其他地方,幫人打起精神嘛!
“對了,胡桃,等喫完飯,咱們一起去海燈節逛逛吧?難得最熱鬧的時候,聽說這次總務司那邊,安排了很多好玩的東西呢!”
“先把工作放在一邊,說不定玩着玩着,就有頭緒了呢。”
“好啊。”
胡桃欣然應允,她看了一會兒友人,轉而問道,“對了,香菱,你最近怎麼樣?”
“是不是也碰上什麼難題啦,要不要本堂主幫忙?”
“??有這麼明顯嗎?”
香菱一驚。
現在明明是該由她來想辦法,幫朋友打起精神,沒想到卻反過來,要對方跟着費心,一起出主意。
“嘿嘿,咱們可是好朋友嘛。”
胡桃彎着眼睛,“幫朋友解決難題,對我而言,也是一種放鬆、打起精神的方式哦!”
“說說看,是什麼難題?”
“唔,其實也沒什麼啦,就是年後的廚王爭霸賽。”
香菱略微低頭,兩食指指尖在身前對了對,有點不好意思,“這一次的題目和往年不太一樣,是刻晴小姐指定的,主?是「食與故鄉」。”
「食與山河」
「食與故鄉」
往年和今年的這兩個題目,看着相似,實則在仔細思考後就會發現,二者間存在着極爲微妙的差別。
而廚藝一事,又恰巧最講究那一點點的不同。
正如刀工、火候和調味,往往失之毫釐,差之千裏。
“說來也是慚愧,這幾天,一直是老爹幫忙備菜,我什麼也沒幹,就光在那琢磨新菜了。”
“想新菜又最費腦子,之後還要做菜試菜,久而久之,判斷力就下降了。”(①)
絮絮叨叨間,香菱頗爲苦惱地嘆了口氣。
而也就是這個時候,香菱終於反應過來,從剛纔起,就一直都是她在說,向來活潑跳動的胡桃,反而安靜了很久。
.這是又走神了?
香菱轉過頭,剛想提醒小夥伴。
結果一扭頭,她卻發現胡桃正單手撐着下巴,笑吟吟地注視着自己。堂主小姐的目光專注明亮,眼中滿了時節的燈火與溫柔的笑意。
此刻,分明是璃月最熱鬧的時候,唯獨胡桃的周身寧靜得過分。
就彷彿??
就彷彿比起參與其中,她更像一個安靜的旁觀者。
但,她又是樂意成爲旁觀者的。
因爲比起奢求更多,這一刻的時間,已經彌足珍貴。值得好好地聽一聽,看一看。
香菱:“......”
“胡桃??”
香菱蹙起眉心,話還沒出口,就見好友先一步眨了眨眼睛。
她像是看出了香菱心中的想法,微笑地說道,“安心吧,本堂主沒有走神,有在好好地聽哦!”
“唔,題目是「食與故鄉」啊......”
胡桃思考了一會兒,數秒後,竟然真的提出了一個相當不錯的建議。
“既然那位刻晴小姐,把題目點在了故鄉'上,那不如試着從這裏着手如何?一口熱菜,一碗熱湯,滄海桑田,唯願故土不變。”
“想來對遊子們來說,這便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最佳美食了。只是一口,足以抵上千金珍饈,暖心暖胃。”
香菱:“......”
老實說,這個建議非常棒。
憑心而論,這絕對是香菱數日以來,得到的最好的思路建議。
單只是這樣聽着,她的腦中就不自覺得湧現出無數菜式和靈感。每一種都閃閃發光,帶着任何一個料理人都無法拒絕的激動。
但是??
...... Txt.
不對不對不對!
她的朋友......胡桃一定出了什麼大事!
就算她說不出具體的所以然來,但直覺是不會騙人的!可是該怎麼辦?
………………這種情況,她要怎麼才能幫得上??
香菱怔怔地盯着面前的友人,下一秒,一道靈光在她的腦中飛快閃過。
她的兩眼一亮,想到了一個人。
“胡桃!”
香菱突然拔高音量,握住好友的手,“那、那個,我們去找鍾離先生吧!”
“聽說他前幾日有事外出,眼下時逢海燈節,也應該回來了。我厚顏去麻煩鍾離先生一回,幫忙一起試菜!”
“嗯?是說找客卿嗎?"
胡桃眨了眨眼睛,目光落向了香菱背後,“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不過,已經不需要了哦,因爲??”
“堂主。”
青年穩重的聲線傳來。
香菱用力回頭,發現她們口中的“試菜人’就在身後,旁邊還跟着萍姥姥和鍋巴。
“??大師傅,鍋巴,你們怎麼也來了?”
“哎呀呀,外出散步,正好碰到鍋巴,就一起過來了。”
萍姥姥慢悠悠地答道。
至於另一位??
香菱趕忙側過頭,看到那位穩重如山嶽的鐘離先生,與胡桃對上了視線。
這一刻,周遭的時間似乎都停滯了一秒。
胡桃與鍾離都沒有說話。
短暫的沉默間,旁邊的香菱猜不出兩人各自在想什麼。
她只知道自己都快急得跳起來了!恨不得現在就摁住好友的腦袋,病患家屬一樣,把人抬到醫生面前,請人把脈!
偏偏這個時候,自家大師傅也站在旁邊,笑呵呵地看着自己。
這邊,香菱在心裏急得團團轉。
另一邊??
“哎呀,客卿,你來得正好,咱們正好缺一位資深品菜人!快來,香菱做了不少新菜,你來給點建議。”
“也好。”
鍾離點頭,“恰好時節,外出走走,正好等來一桌美食。”
這一邊,堂主與客卿倒是怡然自得,對話如常。
唯獨一點。
在衆人就座以前,鍾離的目光落在胡桃臉上,停頓片刻後,閒談一般說道,
“幾日不見,堂主瞧着清減了不少。堂主平日不辭奔波,也需要多注意身體,勞逸結合。適當休息,才能事半功倍。
聽到這話,作爲堂主的胡桃一愣。
但很快,她又重新彎起笑容。
胡桃沒有反駁,更沒有插科打諢,只有輕聲的一句??
“好。”
鍾離安靜一會兒,又繼續說,“近日天氣轉冷,變化無常,不妨多添一些衣物。有道是新年新衣,人逢新物精神爽。”
“嗯,本堂主知道。”胡桃繼續點頭。
“人生在世,喫是頂頂重要的,可大可小。說小,可取一捧粟米嘗,汲石上甘泉水;說大,可取一壺星月飲,行千年人間路。”(①)
“堂主切莫辜負了一桌美食。”
“………………好,我記住了。”
眼前這一景,大概是極爲少見的一幕了。
年長的客卿慢慢地說,年輕的堂主也不嫌下屬多事,跟着安靜地聽,時不時認真點頭。
一句句,一件件。
恍然之間,竟讓人產生了一種奇妙錯覺。
彷彿兩人並非是在閒聊,更像是年長的一方,對即將遠行的另一方,說一些平常的、普通的叮囑。
就像是年長的父輩,在少年人出門前,縱使心中有千言萬語,但到了嘴邊,又只剩下最爲樸素的那幾句老生常談。
好好喫飯。
好好睡覺。
天冷了多加衣服,不要累着自己。
奇怪。
這樣的對話,這樣的氣氛,實在是太奇怪了。然而無論是萍姥姥還是鍋巴,都沒有出言打斷。
至於最開始,最着急的香菱………………
香菱靜靜地站在原地,突然不再急迫,也不再說話。
事實上,即便到現在,她依舊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她不知道......她什麼也不知道??
但總歸有一件事,是她可以做到的。
想到這,香菱舉起手,揚着歡快的笑容,活力充沛地提議,“擇日不如撞日,大家一起來萬民堂喫飯吧!”
“甭管什麼工作啦、試菜啦,全部拋到一邊!我今天親自下廚,都不可以推脫哦!”
這一聲就像是某種信號。
幾乎是香菱話音落地的剎那,幾個熟悉的人影,陸陸續續地從附近經過,跟着加入其中。
“哎呀,大老遠就聽到萬民堂的大廚要請客,務必算我和重雲一個。”
這是飛雲商會的行秋,和另一位方士好友。
“......鍾離先生,你此前建議的防禦工事,我還有一處不明......啊,不好意思,你們先忙????我也一起喫飯嗎?”
“這………………好吧,機會難得,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這是永遠奔赴在工作第一線,又一位加班狂人,玉衡星刻晴小姐。
“對了,你們先喫,我去喊甘雨。”
顯然,本着獨樂樂不如衆樂樂的精神,刻晴小姐沒有忘記另一位加班小夥伴。
“什麼什麼?我好像聞到了美食美酒的香氣。”
談笑間,一個綠色的身影從屋頂探頭,笑嘿嘿地加入其中。
“?嘿,熱情的璃月朋友們,能給路過的吟遊詩人,也加一副碗筷嗎?”
不知不覺間,本來只是一張小小的圓桌,聚集而來的親朋好友越來越多。
最後,卯師傅見狀,乾脆直接在萬民堂的二樓,重新給衆人開了一間包廂。
萬民堂的二層雖然不常開放,但風景卻相當不錯。
打開窗戶後,憑窗遠眺,恰好能看見街面來往的行人,以及遠遠的,璃月港口上空的海燈。
此時此刻,夜幕已然接近零點。
港口傳來了人羣歡樂的喧鬧,無數祈願的海燈放飛天空,帶着這一年璃月百姓們的祝語,幾乎點亮了整片夜空。
一瞬間,仿若星河倒掛,接天璀璨。
也彷彿??宣告着黎明將近,天要亮了。
………………該告別了。
美夢甜蜜,但總歸有醒來的時候。
趁着衆人舉杯笑飲間,胡桃藉口起身,去看一看香菱準備的最後一道甜品。
但在踏出包廂後,胡桃沒有立即離開。
她只是靠着門板,安靜地聽着室內的歡聲笑語。
一聲,兩聲,三聲。
一秒,兩秒......再一秒。
直到二樓窗外,遠處的天空越來越亮。
被光亮照拂過的地方瞬間淡去,如同散開的顏料畫,倏然化開。光亮朝着胡桃的方向步步捲來,周遭的色彩層層褪去。
直到??
直到只剩下身後,最後的一室歡笑。
這一刻,胡桃背對着故友親朋們的歡笑,彷彿從中汲取到無窮的力量一樣,在衆人的笑聲中緩緩深呼吸。
而後,往生堂的堂主挺直後背,頭也不回地朝着光亮處走去。
一片明亮之中,一切美夢即將褪去之時??
胡桃忽然感到背後一暖。
有人撲了上來,從背後用力抱住了她。
對方的身體溫暖,指尖帶着香辛料的氣味。那是常年混跡於竈臺與食材間的料理人,才具備的獨特氣息。
她說,“別怕,胡桃,咱們都在這呢。”
而這個時候,大抵還算是海燈節的。
明明夢境中,還是海燈時節,胡桃卻聽見自家客卿沉穩的嗓音傳來,慢慢說道??
“舉頭望明月,萬般感懷皆在其中。”(①)
“此情此景,猶如天星照我,願逐月華。感故人之恩,承舊有之情,追千古之意,環千秋之城。以上種種,謂之「逐月」。”(①)
“堂主,逐月節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