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主, 逐月節快樂。”
逐月節。
胡桃一驚,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中的,是往日熟悉的天花板。
胡桃出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燈,足足三秒後,她才反應過來,自己是躺在【橫濱往生堂】的臥室內。
古有莊周夢蝶,醒後不知是‘周之夢爲胡蝶與',亦或是‘胡蝶之夢爲周與?'的典故。
此刻, 面對這一室相似的佈置,胡桃也難得產生了一絲恍惚的不真實感。
少女安靜地躺了一會兒,她側過頭,發現從祭典帶回來的龍形玩偶,不知什麼時候偏離了位置。
或許是因爲睡姿,它從被自己抱在懷裏的姿勢,變成了被人一腳踢出。此刻,玩偶胖乎乎的腦袋朝下,正慘烈地卡在牀沿和牆壁間的縫隙裏。
一縷陽光透過窗簾,照在玩偶的尾巴上,莫名透出幾分滄桑和可憐。
胡桃望着玩偶,輕輕眨了眨眼睛,下一秒???
"......!"
某個堂主小姐非常不給面子,當場笑了出來。
雖然連胡桃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樂一些什麼,但託這一下笑聲的福,那些縈繞在心頭的恍惚感,瞬間被笑意沖淡。
愁緒也如陽光下的霧氣一般,盡數消失不見。
胡桃舉起雙臂,在牀上用力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
隨後她“嘿咻'一下,乾脆利落地起牀,順便俯身揪住龍尾巴,把龍龍玩偶從縫隙裏拔出來。
她小心地整理了一下玩偶亂掉的毛絨,把它端正地擺回牀頭放好。
“嘿嘿,對不住對不住。
胡桃笑嘻嘻地伸手,指尖在玩偶圓滾滾的龍角上戳了戳,煞有介事地安慰道,
“本堂主保證,下次睡覺一定注意,至少不把你往牆角裏踹。”
龍龍玩偶:“…………”
龍龍玩偶不說話,只是投來一個眯眼的嚴肅表情。
一唰。”
伴隨着窗簾拉開的輕響,大片被遮擋的陽光傾瀉而下,如同潑灑的水花,瞬間漫進臥室的每一個角落。
一時間,屋內亮光大作。
胡桃這才發現,原來外頭已經日上三竿。再睡一會兒,就能直接喫午飯了。
“哎呀呀,一覺睡到大中午,真是罪過罪過。”
儘管嘴上這麼說,但看堂主小姐那一路溜達的小腳步,實在瞧不出太多緊迫感。
俗話說得好,每一個甩手掌櫃的背後,就必定有一位常年蹲守在加班第一線,替老闆費心費力的好員工。
不過今天,往生堂似乎格外清閒。
在經過庭院時,胡桃隔着老遠,就聽到了瑞伊和扎克的對話。
“扎克,放下你手裏的東西,那是小蘇打,不是麪粉。”
"......?"
廚房內,扎克疑惑地低頭,對比了一下料理臺上,兩袋一模一樣的白色粉末。
恕他直言,他實在看不出這兩樣東西有什麼區別。
扎克挑起眉,說出了那句經典的廚房白癡發言,“幹嘛,不都是白色的?能喫不就行了?”
瑞伊也不爭辯,“你可以嘗一口看看。”
客廳內
瑞伊左手剪刀,右手一本《種花風水學,手把手教你從入門到入土》。
說話間,瑞伊一心三用。
她手上的《風水學》翻閱得飛起,一隻耳朵還要留意廚房的動向。兩眼則嚴肅地盯着面前,某棵茂盛得就差爬出花盆的發財樹,陷入深深的沉思。
??思考究竟該從哪裏下手,才能既不破壞風水,又能剪出一個美觀而不失喜慶的造型。
可惜,隔行如隔山。
縱使瑞伊再聰明,還是無法理解書上晦澀的文言文,以及後面那個,一看就知道風馬牛不相及的英文翻譯。
在把書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後,瑞伊沉默兩秒,果斷收起書和剪刀。
她選擇拿起旁邊的園藝壺,慈愛(?)地往發財樹上灑了灑水。
…………………算了,茂盛總比枯萎強。
大不了之後,他們換個大點的花盆、呃,水缸就是了。
另一邊,廚房內
嘗一口?
扎克瞅了眼碗裏的小蘇打,還真的當場舀了一大勺,塞進嘴巴裏。
三秒後??
“......噗!水、咳咳咳咳咳!!好鹹??!”
這一刻,某個靠譜的成年男性,頭一次嚐到了什麼叫做‘舌尖上的謀殺”。
他帶着一嘴巴的?鹹,滿廚房找水喝。
可惜,這同樣是個錯誤選擇。
只要稍微熟悉廚房的人都知道,小蘇打+水,那就不是單純的鹹味了,而是又鹹又苦。
其美妙的味蕾刺激,堪比掀開你的天靈蓋。
果不其然,廚房裏又是一陣兵荒馬亂。
等扎克好不容易緩過氣,從小蘇打的地獄裏‘死裏逃生',準備繼續折騰月餅皮時,他突然腦中靈光一閃,終於發現了漏洞。
“......等等?瑞伊,你怎麼知道我加的是小蘇打?你看到了?”
扎克疑惑地從廚房探出頭,發現瑞伊正背對着自己,拎着水壺給發財樹澆水。
這副姿勢,直接從物理上隔絕了,少女看到他操作的可能性。
除非自家搭檔也有異能。
這個念頭纔剛從扎克的腦中冒出,還來不及成型,瑞伊平淡的嗓音就如期而至。
金髮少女彷彿會讀心術一樣,完美回答了扎克的疑問。
“不是異能,但我就是知道。”
......真的假的?
扎克半信半疑地挑了下眉。
他不信邪地縮回頭,輕手輕腳地打開冰箱,往其中一部分的月餅餡裏,加了一勺腐乳和草莓醬。
做完這些後,扎克還特意在原地等了一會兒。
客廳靜悄悄的,瑞伊在收拾工具,什麼話也沒說。
哼,什麼嘛,這不是沒發現嗎?
扎克得意地勾起嘴角,繼續快樂地擀月餅皮。
遺憾的是,他歡天喜地的心情只持續了一分鐘。
等到瑞伊回到廚房,把第一批成型的月餅送進烤箱時,金髮少女突然轉過頭,平靜地對自家搭檔來了一句??
“扎克,這一批腐乳草莓醬月餅都是你的,記得喫完,不準浪費。”
“啊,當然,你也可以分給太宰治,我不介意。”
嗯,然後她和阿桃的份,另外單獨準備。
"!!"
扎克目瞪口呆。
敢情你還真的知道啊!
不是?這你也能發現?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啊?!
廚房內,扎克大受震撼,無法理解。
庭院一側
安靜地聽完全過程的胡桃,眨巴了一下眼睛,默默收回了去廚房覓食的打算。
順便在心中暗暗提醒自己,一會兒絕對不要碰扎克遞來的食物!
一口也不行!
......腐乳草莓醬月餅。
噫~!這是什麼比清心炒史萊姆粘液,還可怕的酷刑!
胡桃哆嗦了一下肩膀,轉身朝大門走去,決定還是到中華街買一籠熱乎乎蝦餃。結果她才一轉頭,就和迎面走來的太宰治對了個正着。
巧合的是,此時,太宰治正一手提着剛出爐的蟹黃蝦餃,右手隨意地展開一本書,神色悠閒地一頁一頁往後翻閱。
書的外皮套着一層封面,讓人看不出原本的內容是什麼。不過,套在外面的那層封皮倒是毫無遮掩,大大喇喇地暴露在外頭。
標題似乎是......
胡桃掃了一眼封皮,堂主小姐出色的動態視力,成功捕捉到一行關鍵詞??
《秋季新裝上市,手把手教你入門時尚穿搭!》
時尚穿搭?
一個問號在胡桃的頭頂緩緩冒出。
原來自家客卿,這麼精緻的嗎?
所以......他的那一身繃帶,也是時尚搭配的一環?
胡桃不太理解,但她選擇尊重。
“哦!早上好呀,客卿!”
胡桃笑嘻嘻地打招呼。
這本該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幕,然而當太宰抬起頭,對上胡桃的笑容時,他的神情卻微微一頓,露出了一絲略顯意外的表情。
眼前的堂主小姐…………
似乎不一樣了。
與昨天的祭典相比,甚至是更早以前??
今天的胡桃,身上似乎產生了一些細微的轉變。
就像是有什麼沉重東西,被人溫柔地從肩膀上卸下大半,整個人帶着一種說不出的輕快與從容。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過………………
太宰治一動不動地注視着胡桃。
下一秒,他彎起眼睛,同樣回以一個笑容,“早上好,胡桃小姐。看起來,你昨晚做了一個不錯的美夢。”
“嘿嘿,確實是一個美夢!”
一個非常、非常讓人開心的美夢。
胡桃乾脆利落地點頭,猜測道,“嗯,估計也有一部分,是受到了黃金酒香氣的影響。”
由此看來,能夠給人帶來美夢'的黃金酒,不愧於它「醉夢鄉」的稱謂。
僅僅是一絲酒香,就有這樣的效果。
話雖這麼說,但太宰治卻沒有在胡桃臉上,看到一絲沉溺或不捨的痕跡,反而像是充滿了陽光般,帶着燦爛的生機。
就像一團燃燒的火光,明亮卻不灼熱,讓人聯想到溫暖的朝陽。
太宰治注視着胡桃。
他搭在書頁上的右手指尖,忽然微不可見地一動。
這同樣只是一個再細小不過的變化。
然而,太宰治卻突然感到眼睛有些發疼,彷彿是被這份陽光刺痛一般,讓他想要移開視線。
於是連帶着,他搭在書頁上的小拇指,以及與小指血脈相連的心臟,也跟着隱約疼痛起來。
“對了,差點忘了一件事。”
庭院內
胡桃沒有注意到太宰治細微的變化,她像是想到什麼,眨了眨眼睛。
這一刻,少女漂亮的梅花瞳眸迎着陽光,柔軟的脣角彎起,對太宰治露出一個毫無陰霾的坦誠笑意。
“昨晚忘記說了,無論如何,謝謝你的「醉夢鄉」。
“你送的美夢,本堂主收到了啦!客卿。”
嗯,她全部都收到了。
不管是遠在某處的,那句逐月節快樂,還是眼前這一位客卿的關心,堂主她都收到啦!
胡桃笑容燦爛地雙手叉腰,開心地想道。
*** "......"
“哦,對了,另外還有一件??
說到感謝,胡桃倒是又想起了另一件小事。
比如說,廚房裏即將新鮮出爐的,腐乳草莓醬月餅。
胡桃剛想提醒太宰治別喫,或者和她一起去中華街逛逛,喫個早飯,順路再買一些胃藥回來。
嗯,主要是給某個靠譜的成年男性準備的。
然而,胡桃纔剛一開口,話還沒說完,她就看到眼前的太宰治神情一變。
對方跟踩到水坑的黑貓似的,猛地一個後撤步,身影唰的一下,消失在面前。
緊接着,就是庭院的大門突然呼!'的一下,重重甩上的聲音。
胡桃:“?”
胡桃:“??”
………………什麼情況?!
難道,他已經知道腐乳草莓醬月餅的事了?
又一個栩栩如生的問號,在胡桃的頭頂冒出。
結果,還沒等胡桃想明白髮生了什麼,下一秒,她又一臉無語地看到,被甩上的庭院大門吱嘎'一下,自己慢悠悠地開了。
就跟某種奇怪的試探一樣。
先是一小條縫隙,然後再一點點擴大,隨後又小心的,一點一點地往裏開。
直到僅能容納一個人側身通過的時候,一隻手臂緩緩地從外頭伸來。
某位客卿先生把那袋剛出籠的、還冒着熱氣的蟹黃蝦餃,精準地往門把上一掛,然後咻'地一下縮回手,瞬間跑沒了人影。
站在原地的胡桃:“???”
這一刻,堂主小姐腦袋上的問號,大概有一列火車那麼長。
不過??
這算是,請她喫早餐的意思?
胡桃眨了眨眼睛,一臉疑惑地走過去,拿下那袋還在冒熱氣的蟹黃蝦餃。
她目光炯炯地盯着蝦餃片刻,隨後,胡桃從善如流地開袋,利落拿起一個,嗷嗚?張嘴咬下!
哦!是她最喜歡的那家包子鋪的味道!
嗯,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