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戶人家過年自然不用像大戶人家從進了臘月就開始準備,不過,過了臘月二十三,年味兒就越來越濃了。

村中的集市越來越熱鬧了,不僅僅是村裏人去那買東西,連外村人也來辦年貨。還有些人將自家養的雞鴨等家禽帶過來賣,杜家就已經買了三隻肥雞了。

兩家早就說好了要一起過年,只是祭祖分開罷了。因爲杜家今年剛入住,第一年不能空着房子過年,故此商定了就在杜家過。

這兩家,一家是原來大家子裏勾心鬥角,自保還來不及,沒心思好好過年,另一家是前兩年剛從戰場下來,沒那個心力張羅。再者說,兩個人再怎麼過也不免冷冷清清。如今多了幾個人,特別是還有個小孩子,一下子就覺得熱鬧起來了。幾個人都有心要好好過個年,也就費心辦起了年貨。

杜家頭一年在這邊祭祖,是要稍微隆重一些的,故此,杜安與趙八找了李二哥幫忙,買了一口豬,一頭羊,只待二十六殺年豬。

而村裏其他人家,或是一家或是兩家合買,過了二十三,陸陸續續開始殺豬了。

當地的習慣,殺了年豬就要請要好的人家來喫一頓殺豬菜的,有的人家自己喫不了一頭豬,也有藉着機會賣出去點兒的。因爲杜仲平現在有些聲望,免不了請他去喫一回。而今年娶親那幾家,更是將兩家幾個人都叫上了。

杜安杜仲平以前並沒喫過殺豬菜,不免好奇的多關注了一下,也是學習一下的意思——他家殺豬排到二十六,到時自然是要還席的。

這邊的殺豬菜主要是用自家積的酸菜,切得細細的絲,加上大塊的五花肉,就是肥些也無妨,放到鍋裏燉。那邊就灌血腸——將豬腸子洗的乾乾淨淨的,把接下來的豬血稍稍兌點水加少少的鹽,灌進去,兩頭用線綁好,放到燉菜的鍋裏去煮。這就是主菜了。

另外還有豬心、豬肝、豬肺及各式肉菜。等的酸菜燉的好了,肥肉裏的油已經化在湯裏,將大塊的肉撈出來,切片。還有血腸也撈出來切片——這就要極好的刀工,外面的腸皮有韌性,裏面的血又易碎,手藝差一點的就切零碎了。裝盤後,配上蒜醬沾着喫,人人都愛的。

幾人連喫了幾家,菜式都大同小異,心裏也就有了底,鄭重請了人二十六那天來喫自己的席。

到了二十六那天,因怕嚇着謹兒,早早的打發了杜仲平帶着謹兒別處去呆半天再回來。杜仲平只得帶着謹兒到別人家去晃晃,想來想去只有裏正家最熟,一大一小徑直走了去。

裏正正出門要往他家去,因爲杜家一來對他十分敬重,有個大事小情的總不忘了與他打個招呼,且做足了禮數,讓他在村裏村外的十分有面子,自己有什麼事情求到那杜小秀才頭上,人家也並不擺些酸文假醋的臭架子,一說就應,並不爲難。

就說村裏幾個臭小子娶親,杜家可是全家上陣,大人小孩兒跟着忙了幾天,沒有半句多餘的話,真真是對了他的性子。再說一有個年節的,杜家就有應時的東西送來,不說東西值不值錢,心意在那呢。那個什麼“消寒圖”,掛在自家牆上,誰來了不讚兩聲,難得的體面。

故此,裏正兩口子對杜家的事十分上心。上回杜小秀才說要開河灣的荒地,他二話沒說就允了,且只收了幾十個錢辦地契。

今兒杜家殺豬,雖說杜家只說請他去喫席,但他還是早早出門去幫着張羅張羅,杜家兩個人一看就是沒過過莊院日子的,若是忙起來手忙腳亂的失了面子就不好了,恩,過會兒殺完豬讓老伴兒也過去幫着收拾搭把手。

裏正正想着,就與杜仲平走了個對面。聽得杜仲平說怕謹兒嚇着要去自家避一避,裏正忙往自家院子裏讓,一邊喊老伴兒出來接一接。

杜仲平聽得裏正要去自家幫忙,忙謝過了:“原想着請你幫着張羅的,只是這些日子你已是忙的腳不沾地的,故此只有自家硬着頭皮自己辦了。如今你一過去,我們心裏可就有底了。”

裏正被他說得心裏熨帖,見老伴兒已經迎出來了,就叮囑了兩句,自去了。

卻說王嫂子把杜仲平和謹兒迎到屋裏坐下,忙着給他倒水。杜仲平四下略一打量,屋裏已經是收拾的利利索索,自己擔心的情況並沒發生,心裏就穩當了,放下心來與王嫂子說話。

今天起得早了,謹兒還有些犯困。王嫂子見了,就把謹兒安置在炕頭,又拿小被子與他蓋了。謹兒抬頭看看杜仲平就在傍邊坐着,伸手拽着他的衣襟,迷迷糊糊又睡了。

王嫂子輕聲與杜仲平說了會兒閒話,就去另一邊屋裏把自己的兩個兒子叫出來與杜仲平見禮。裏正家的兩個兒子杜仲平早就見過,大的十歲,小的五歲,都是十分懂事。

聽得王嫂子說,以前裏正當兵打仗,一年半載的不着家,多虧兒子懂事,從小就知道幫家裏幹活,再加上孃家三五不時的幫襯,才挺過來了。

這事聽趙八也說過,他們這些人也是很敬重這個嫂子,連帶着王嫂子的孃家人,到這村裏來,人人都高看一眼的。

王嫂子忙着打發那小的喫飯,大的三口兩口喫完,就陪着杜仲平說話。他只起了小名叫大柱,小的就跟着叫二柱,比杜仲平只小四歲,兩人在一起很有話說。

杜仲平上輩子在北方的郊區長大,但是隻是上學前在鄉間裏放開了玩過,對農村的事情有點印象,等到上了學,忙着考試,一路從小學考到初中,再到高中大學,心裏只剩下些美好的印象,大柱卻是打小在鄉間長大的,不管是農活還是玩兒的都十分清楚,故此杜仲平很願意跟他說說話。

王嫂子在一旁看着杜仲平與自家兒子說話,耐心十足,臉上並沒有半點不耐煩,不由得笑彎了眼睛。

這人跟人就是不一樣。杜家這小秀才雖說沒架子,行事卻讓人敬重,就連他家原來那個家人,做起事來也是有板有眼,讓人看着就順心,謹兒小小年紀沒有半點兒鄉下孩子的吵鬧,乖乖巧巧讓人疼到心裏去。自家兒子與這樣的人家來往,學些眉眼高低爲人處世的,以後自然有好處。

王嫂子雖沒讀過書,心裏卻自有一套算計:雖說杜家兩個大人年紀都小,卻能千裏迢迢從南走到北,一路上平平安安的不說,到了這頭兒還能順順當當的安家落戶。跟趙八一家處得極好,趙八方勝兩個事事都照顧的周全。方勝就不說了,是個心思細的,就是那趙八,平日裏自是說說笑笑,但想讓他上心去照顧,也是難的。自家就不說了,如今村裏有幾個不誇一句的?難得的行事大方,且有趙八撐在後頭,也沒人敢去輕易拿捏。就是辦事老練的去外地落戶怕也沒這麼順吧?心裏越發打定主意要讓大柱多跟着學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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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嫂子一時看看日頭,估摸着豬已經殺完了,怕是要開始收拾了,就與杜仲平道:“估摸着這會兒要開始收拾了,你帶着謹兒多待會兒。小孩子眼睛乾淨,等都收拾妥當再回去,省得嚇着就不好了。我去看看搭把手,忙完了打發人來叫你一聲就行了。”

杜仲平聽得如此說,忙再三的謝過了,王嫂子又囑咐大柱照應好客人兼看好弟弟,自去幫忙了。

這裏杜仲平與哥兩個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話,心裏不由感慨,莊稼院裏的孩子真是懂事,大柱已經能跟着下地做活了,就連二柱也知道幫着乾點零活,跑出去玩兒,逮個螞蚱蟲子的都記得拿回來餵雞,十足的會過日子。

一時謹兒醒了,迷迷瞪瞪的在杜仲平懷裏賴了一會兒,就有了精神。二柱難得看着這個白麪饅頭一樣的小娃娃,十分好奇,見他在杜仲平懷裏拱了好一會兒,不但沒捱打,反倒是被輕聲細語的哄着,一時那白麪娃娃在炕裏端正坐好了,還被杜仲平狠狠在臉上親了兩口,末了,杜仲平從袖子裏掏出一個油紙包,放到了他跟前。

謹兒胖乎乎的手把油紙包打開,見裏面是前兩天才喫過的點心,軟軟的還很甜,不由大爲高興。不過看看一邊的杜仲平,想着爹爹教過的話,還是很大方的請幾人一起喫。

杜仲平看着謹兒如此懂事,果然心花怒放,不愧是我教出來的,太懂事了,眼睛都笑眯了。

大柱二柱並沒喫過,只是大柱畢竟大了,不好意思跟個小娃娃搶東西喫,倒是二柱眼巴巴的看着哥哥——王嫂子極要強,並不許孩子隨便跟人討喫的,逮着了就是一頓好打。

杜仲平見了,伸手一人給拿了一塊:“嚐嚐,你們安叔做的,放心喫吧,不值什麼的,就是你娘在也無妨的。”——因爲和裏正平輩論交,自家兩人佔了便宜,雖沒大幾歲,大柱是要叫他叔叔的。

大柱知道自家與杜家關係好,點頭接了,三個孩子喫起點心來。

說起這點心,杜仲平自是不覺得怎樣,不過是杜安拿磨得極細的苞米麪摻着細面做的,裏頭還加了好些糖,家裏也只有謹兒喜歡那麼甜的東西。大柱二柱因爲裏正家過日子很細,平時並沒有這樣的零嘴,喫的分外香甜。

因了點心的緣故,二柱對謹兒印象非常好,不一會兒,兩個小的就玩兒到一起,杜仲平樂得謹兒和活潑的孩子多接觸接觸,免得過於文靜了。

大柱一邊和杜仲平說話,一邊還留神着炕上兩個小的,生怕掉下來磕着。

日頭升到頭頂,估計已經開席了,方勝過來尋杜仲平兩個回去喫飯。杜仲平就將大柱二柱一併帶回去喫飯。

大柱原先還不肯,因爲各家請客女人孩子並不上桌的,一般都是廚下留了菜,還有的人家裏窮,連菜都撈不上一口。

方勝一見大柱說不去就知道緣故,就笑道:“你只帶着弟弟放心去吧,大人都在我們屋裏,你趙八叔和安叔陪着喝酒喫菜呢,咱們只在你仲平叔屋裏喫,不與他們相幹,況且你娘也在,放心,有我在,必不會說你的。”徑直拉了兩個回去。

果然,沒到門口就聽得趙八屋裏傳來劃拳的聲音,幾人直接進了杜家院子,自去屋裏喫飯。

原本杜仲平和方勝也該去陪着的,只是方勝因留下的病根喝不得酒,而杜仲平一上桌,衆人多多少少有些拘束,到底放不開,因此兩人只帶着孩子喫飯,還自在些。

杜家屋裏,地下備了一桌子菜,王嫂子,正陪着幾個來幫忙的媳婦喫飯說話——方勝去尋杜仲平,特意託了王嫂子陪客。王嫂子幾個見他們進來,忙放上炕桌,又有人去廚房將熱着的飯菜端上來。

王嫂子見二人將自家兩個孩子也帶來了,就道:“如何把他兩個都帶來了?他們家裏自有東西喫,哪裏用特意跑過來?我們竟是全家來打秋風了!”

方勝就道:“很不用你管呢,又不是沒地方,幾個孩子玩兒的好,樂意在一塊兒,誰還能多嘴多舌的說什麼不成?”

王嫂子心裏自是樂意的,不過是怕人說閒話罷了,嘴上說兩句,眼睛裏就透出笑意來。旁人也跟着勸了幾句,也就罷了。

方勝與杜仲平就帶着幾個孩子在炕上喫飯。杜仲平只先顧着給謹兒挑些燉的爛爛的肉喫,見兩個孩子並不十分敢下筷子,就知道裏正家家教極嚴——哪裏有小孩子不愛喫肉的?又不是富貴人家,肚子裏油水足喫膩了的。

索性下筷子替二人夾了大塊的肉骨頭,又跟方勝說:“勝哥,我照看謹兒喫飯,你幫我招待兩個小客吧,別好容易來一回還不喫飽。”

方勝也道:“只管喫,又不是別人家,你娘必不會打你的。”

連王嫂子也發了話:“喫吧,你方勝叔你杜叔家,不比別處。”兩個小的纔敢放開了喫。

人多喫飯果然香甜,謹兒比平時多喫了半碗飯,杜仲平不敢給他喫太多肉,哄他喝了碗熱湯就放他到一邊玩兒去。

一時衆人喫完了飯,幾個媳婦手腳利落的收拾了碗筷,就要回去了。王嫂子惦記着家裏沒人,也要回去,就招呼兩個小的。

謹兒因與二柱玩兒的好,杜仲平索性將大柱二柱都留下玩兒,晚上再回去,王嫂子自是願意,叮囑兩個不可淘氣,就回去了。

謹兒正將杜仲平平日與他啓蒙的三字經拿出來顯擺,短短的手指指着字念着“人之初,性本善,······”不但二柱咬着手指看着,覺得這娃娃還認字,真了不起,就連大柱也聽住了。雖然謹兒也只會幾句,翻來覆去的念,兩人也不覺得煩。

杜仲平看得好笑,謹兒唸了會兒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了,就抬頭看杜仲平。杜仲平索性就連着兩個大的一起教了一回,過了把當先生的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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