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夜間,我和楊玉在督撫部的刑具室找了很久,但並沒有發現楊智口中所說的通往大明宮的地道,最後怏怏而歸。
楊家小孩失望之極,賴在刑具室不肯走,是我好說歹說連哄帶騙才帶出來,又送他回家,親自交給楊府的門房,這才安心回徐家醫館,探望送醫的燕十三。
等我趕到醫館,已經大半夜,十三在休息,郝貴得到小廝送信的當時,也收拾了乾淨衣服帶來醫館給十三換上,眼下正在他病室隔壁小睡,我謝過帶路的小廝,沒有驚動任何人,就站在中庭的香樟樹下,對着漆黑夜空出神,想一個問題:如果說厲山飛不肯殉葬是因爲掛念許弘和土豆,那田寬不肯殉葬又是爲什麼?是因爲貪生怕死,還是有其他的考慮?
我想了很久,覺得唯一能夠得到答案的辦法,就是找出田寬,當面問個究竟。
但要如何才能找出田寬?
如果說這世間只可能有一個人知道田寬的下落,毫無疑問,他一定是田善本老爺子。
而如果說這世間只可能有一個人可以引出老爺子,毫無疑問,那個人一定是田心。
這不僅僅是因爲她是錦繡山莊最小、最得寵的**,還因爲她是老爺子九子女當中最有釀酒天分的人,很大程度上,她基本代表了錦繡山莊的未來,假使她生出意外,老爺子絕無可能坐視不理。
上次懷光說過,田烈圈下了藥園所旁邊的一百畝空地,準備給田心修建五穀園,這兩天正在看地,我猜想,田心多半會出現。
我打算在上學之前,去見她一見,帶她到田家空地上轉悠一會兒,看看什麼地方足夠僻靜,並且容易給人窺探到。。。。
夜露深沉,四下靜寂無聲,我在中庭一直站到天方吐露魚肚白,終於回過神,準備去前堂問小廝要回昨夜存放在醫館的書包,到藥園所上學。
就在這時內室有人說話,“嫂子,你眼圈發青,是一夜沒睡?”
這是六小姐田瑤的聲音,聽她說話慵懶,多半剛剛纔睡醒。
田瑤身懷六甲,因爲從劍南趕來長安看我,好似動到了胎氣,這兩天一直在徐登封醫館調養,想來昨夜是和郝貴睡在一起的。
又聽到郝貴輕聲嘆息,“瑤瑤,我睡不着。”
“怎麼了?”
“我心中很害怕。”
“怕什麼?”
郝貴卻沒做聲,半晌說道:“我怕元慶帶回那個叫做厲山飛的女人。”
田瑤笑道:“沒的事,懷光都說了,厲山飛衝進督撫衙門,斬殺無數捕役,又打開大牢放走所有囚犯,跟着她就一個太監模樣的人走了,那會兒元慶都還沒下課,他根本不可能見到她。”
我心下一沉,難道厲山飛血洗督府部的時候,懷光也在現場?如果是這樣,他爲什麼沒有出手阻止她?
後來我私下問過懷光這問題,他沉吟半晌,回答我說:“我也即將爲人父母,我知道厲山飛彼時的感受,所以明知道是不妥當,還是選擇了袖手旁觀。”
郝貴說道:“世間的事,誰說的清楚,保不準他們半途就遇上了。”
田瑤力挺我:“嫂子這點擔心實在多餘,元慶心思細密,做事最有分寸,即便果真遇到厲山飛,也不會帶回來給你難堪的。”
郝貴聲音疲憊又沙啞,輕聲嘆了口氣,說不出有多麼無奈,“其實帶不帶回來都沒什麼區別了,昨天夜間,我守着十三到半夜,聽到他在睡夢中叫她名字。”
田瑤苦笑,沒敢作聲,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是無濟於事的。
郝貴有些傷悲,空洞茫然說道:“瑤瑤,我和十三也許真的不是一條路上的人,我什麼都不懂,只會賣豆腐,也不識得武藝,芝麻綠豆大小的事,都能讓我驚慌失措到處求人,從小到大都巴不得依靠別人;厲山飛和我就完全不同,那天晚上我看得很清楚,她不僅生的美貌,人也能幹,又有主見,難怪十三對她念念不忘,他想要的,一直是她那樣的妻子吧?我不外是他求之不得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田瑤乾笑,貧乏的安慰她:“話也不是這麼說,你和厲山飛算是各有所長。”
郝貴晨星一般的雙瞳閃爍晶瑩淚光,卻又強行忍耐住不給它墜落,“瑤瑤,我求你件事。”
“自家姐妹,什麼求不求的,要我做什麼你只管開口。”
郝貴慢慢說道:“十三的好兄弟不多,元慶和懷光算是頂要好的兩個,元慶是個悶葫蘆,什麼話都藏在心裏,相比之下,懷光就直爽坦白的多,瑤瑤,我懇求你,日後哪天,十三要是透露什麼想法給懷光知道,你千萬千萬要告訴我,”她忍了又忍,到底是沒忍住,淚水奪眶落下,低聲抽泣道,“十三他不再疼愛我,不過是一轉眼的事,但是要我不再疼愛他,卻需要很多個月,很多年,我需要時間做準備。”
田瑤和我都聽得惻然,田瑤硬着頭皮說道:“嫂子,事情沒有你想象中那麼糟糕,厲山飛是許弘的妻子,其人對許弘一往情深,十三心裏很清楚,他曉得分寸,最多也不過就是想想而已,不會做糊塗事的。”
郝貴悽然的笑,“十三是個倔強的人,他認定的事,就會堅持到底。”
田瑤啞口無言,沉吟良久,斷然說道:“我們會竭盡全力撮合厲山飛和許弘複合,斷絕十三的癡念。”
郝貴苦笑,輕聲說道:“嗔癡愛慾這種東西,是非得要自己想通了才能了斷的,外人幫不上忙。”
田瑤嘆了口氣,問出一個極其尖銳又不得不正視的問題:“嫂子,如果十三果真跟厲山飛走了,你怎麼辦?”
郝貴沉默着沒做聲,我在門外站得雙腿發麻,以爲她不會回答這問題,正要轉身去前堂,卻聽到她說:“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十三要真是丟下我走了,我也還是能夠生活下去的吧,只是不會再有歡喜,至愛之人給予的傷害,是永久的創傷,一生一世也不能彌補。”
我只聽到“轟”地一聲響,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頭腦中炸裂開,巨大的衝擊讓我腳下站立不穩,幾乎摔倒在香樟樹下,額頭冷汗涔涔滾落,背後也溼成一片,說不清楚此刻是慶幸還是驚恐。
如果我先走了一步,如果我沒有聽到郝貴最後那番話,我和田心的結局會如何?
我在香樟樹下思索良久得出的結論是:只有田心遭遇不測,田善本纔會現身,而要田心遭遇不測,就需要一個有份量有機會的兇手。
田家諸子女感情深厚,若說他們當中任一人殺死田心都是不可信的,而錦繡山莊在長安也沒什麼仇家,算來算去,最合適的兇手只能是我:一則,我是田心心愛之人,她對我也最沒有防範,我真要是有心,是完全可以成事的,二則,由我狙擊田心,也能直接引了老爺子來找我。
主意拿定之後,我花費大半夜時間,做了詳細的計劃,並仔細推算好計劃的每一步,爲了把假象造得十足十,全盤計劃不會先告訴田家任何人,包括田心在內。
離開這間醫館,我就打算去找田心,實施計劃。
我當然不會真的傷害她,但可以預見,最初的驚嚇和痛心是免不了會有的,但我相信田心善解人意,等我引出老爺子和衆人見面,她自然會原諒我,甚至感激我也說不定。
然而如今看來,我的想法完全是錯誤的。
至愛之人給予的傷害,是永久的創傷,一生一世也不能彌補。
這是真的,我自己就是個例子――雖然我從來不說,但每次回憶起從前在突倫川地界田心對我的戒備和猜忌,我內心深處不都是隱隱作痛麼?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我定了定神,走到田瑤和郝貴的房門口,輕輕敲門,“六小姐你在裏邊麼?我有事想要和你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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