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三更十分,我們商量好反擊波斯人的計劃,交由田烈暗中部署,此時墨黑夜空果然下起瓢潑大雨,夾着炸雷和閃電,傾盆落下,紫色的電光如長蛇般地在黑雲中竄動,四處奔突,天地之間風聲大作,長安全城草石皆飛。
三人在光風樓的議事廳,遙望窗外雨如白練,田烈說道:“不知道老九情況如何。”
我把田烈自兵器庫取來的長刀擦拭乾淨,妥帖收好,打開大門,巨風夾着豪雨撲面而來,澆的我一頭一身,“去看看就知道了。”
田烈跳起來,喫驚的說道:“你瘋啦,這當口出門,遇到落地雷怎麼辦?”
我撈起門口的蓑衣和鬥笠,“不會有這麼湊巧的事。”
張懷光也趕緊勸道:“就算你不怕,但是雷電會驚馬,這點常識你應該有的。”
“我知道,所以我不打算騎馬去。”
田烈越發喫驚,“錦繡山莊到徐登封醫館再快也要半個時辰,現下黑天黑地的,又下着大雨,你徒步得走到什麼時候?”
就在這時一道紫色閃電劃破長空,緊接着一個炸雷落地,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光風樓外漆黑夜空霎時宛如白晝,清晰可見中庭的影石樓旁邊站着一人,披着黑色大披風,頭上帶着一張猙獰的鬼頭面具,正一步一步向我們走來。
我背後寒毛倒豎起,卻不慌亂,“有人來了。”
田烈騰的站起身,機警的問道:“誰?”
我抽出腰間長刀,橫在胸前,退後兩步,嚴陣以待,“不知道。”
張懷光和田烈互視一眼,不約而同抄起桌上的兵器。
來人身形很高,步伐沉穩,每往前走一步,都有一種泰山壓頂的威力,我在軍中很多年,很清楚的知道,那是殺氣,殺人如麻心如鐵石的人所特有的殺氣。
走到議事廳大門外的臺階下,那人頓住了腳,直直的看着我,內室微弱的燈火照射在他鬼頭面具上,襯着他的黑披風,分外的陰森詭異。
“元慶。”
我定了定神,“我是。”
那人提起浸泡在雨水裏邊的披風下襬,上了臺階,一步一步向我走來。
我握緊刀柄,不閃不避,“你是誰?”
那人走到我跟前,注視我手中長刀,“放下你的刀。”
他等了片刻,不見我動作,遂伸出蒼白如雪的左手,緩慢堅定來奪我手上的長刀,他的十指纖細修長,怎麼看也不像有力氣的樣子,手背有一處十字疤痕,也不知道是爲什麼利器所傷,指尖觸碰到我手中刀柄的時候,突然變掌爲刀,切向我手腕,那一記殺着又快又猛,我反應迅速,纔想要躲閃,卻發現他右手的兩指預先夾住了我長刀的鋒刃,讓我回抽不得,手腕因此被他切了正着。
他主旨是要取我手上長刀,用的是剛力,切中我手腕之際,真是宛如火燒一般,我喫痛之下內力一滯,手上力道鬆懈了只有那麼一眨眼的功夫,長刀已經被對方抽走。
我錯愕的看着空空如也的雙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十二歲習刀以來,還從來沒有人一個照面就奪走我刀器,包括將軍在內。
眼前這黑衣人的功力,顯然比將軍更加深厚!
張懷光和田烈也都是驚訝之極,尤其是張懷光,不過很快他反應過來,不假思索挺身上前,護在我跟前,“你是什麼人?”
那人輕輕扳動自我處奪去的長刀,只聽見一聲清脆的響聲,百鍊的鋼刀被他生生折斷成兩截,丟棄在地上。
“元慶,這種粗鄙刀器不配你使用。”
我心念千轉,“你到底是誰?”
那人卻不作聲,只對着我出了會神,從大披風內抽出一把連鞘的長刀,倒轉刀柄送到我跟前,“拿去。”
我和張懷光面面相覷,我沉吟片刻,接過長刀,抽出刀刃,發現那是一把玄鐵打造的鍛刀,鋒刃輕薄,刀身隱約流動攝人光華,微微靠近,就有一股寒氣撲面而來。
“這是太宗皇帝生前用過的長刀,叫做真武刀,雖然樣子不出奇,卻可以讓刀手爆發出百倍的威力,貞觀末年,它跟隨太宗皇帝出伐高麗,彼時太宗皇帝已經年五十有餘,可是他揮動真武刀,率領鐵騎攻打高麗的平壤城時,那種英武的氣勢,比年少時候更勝三分,高麗歸來後,太宗皇帝就將這把刀賜給了我。”
我心神動盪,握緊真武刀的刀柄,隱約已經猜到來人是誰。
“田寬,是不是你?”
來人輕輕摘下臉上的鬼頭面具,露出瘦削憔悴的面容,“是,我是田寬。”
田烈喫驚得幾乎要叫出來,急忙上前關上大門,回身看着田寬,“那個傳說中詐死給太宗皇帝做御衣衛的大伯父?”
田寬清瘦面容微有笑意,看着田烈,“你是老四,對不對?善本經常提起你,說諸子當中你習武的天分最好,也最有頭腦,可惜就是懶散不愛受人拘束,不喜從軍也不喜做官。”
田烈少見的靦腆的笑,“是,阿爹說的完全是實情,”說到田善本,猛然想起波斯人的事,慌忙問道,“我阿爹他現在似乎是落到波斯人手裏了。”
田寬卻沒作聲,只定定看着我,神情愴然而蒼涼,“元慶,你變成這個樣子,我幾乎認不出你來了。”
我勉強笑道:“和從前是有些微差別,習慣就好。”
田寬輕聲嘆息,“我對你不起。。。”
我收好真武刀,笑着說道:“沒有的事,你已經爲我做了很多,厲山飛一五一十都告訴我了。”
田寬目露驚奇之色,“你見過厲山飛?”
我點頭道:“是。”
“她現在可好?”
“很好,我因爲意外得了白水蠻人的神器,委託她物歸原主,她這會兒正在去雲南的路上。”
田寬欣慰道:“那就好。”
我沉吟了陣,問道:“你怎麼會找到我?”
田寬說道:“貞觀二十三年中,驃騎營出徵處月人,在黑崖子全軍覆沒,只有你獨活下來,朝廷因此說你勾結突厥人犯上作亂,事後又逃回中原,我始終是不相信,覺得你不會做出背叛太宗皇帝的事,但也應該不會再回中原,所以我出了皇陵之後,就直奔西域,發誓哪怕翻遍整個瀚海沙漠每個角落,也要把你找出來。
因爲人單勢孤,我聯繫了多年不聯繫的兄弟善本,請他也幫手搜索你,爲着安全起見,我沒有向他說明你真正的身份,省得他對你有想法。”
我聽得又是感動又是愧疚,不知道竟然有人爲着自己渺小卑微的生命做出如此艱苦的努力。
“那時候我確實是回了中原,沒有留在西域,朝廷的消息沒有錯。”
田寬點頭,“我知道,到了去年八月份,我接到善本送來的消息,說已經找到你了,並且他懷疑你是太宗皇帝子嗣,我當即折返長安,兩廂會面,我確認了他的懷疑,要他把你交給我,但就在這個時候,你落在了長孫氏的手裏。
我們費了很大的力氣,最終把你救出來,但你受傷得厲害,善本遂說服我讓他暗中安排,由田家諸子帶你去就醫,可是隨後他就告訴我,說你就醫的時候流血太多,當場死了。”
我大是喫驚,“老爺子爲什麼要說謊?”
田寬搖頭道:“我不知道,善本的心思一向多變,也許他當時有其他的考慮,總之他告訴我,你不治而死,我相信他不會騙我,是以萬分傷心,不過也只好接受現實,隨後我們倆就隱居到扶風附近,他徹底斷絕了和山莊之間的來往,卻又花費重金買通長安的一個情報販子,爲他提供田家諸子女的動向。”
張懷光皺眉道:“老爺子行事真的是匪夷所思。”
我想了想,說道:“切斷聯繫,是爲了預防田寬經由田家諸子知道我還活着的事;買通情報販子提供諸子動向,則是出於拳拳愛心,確保諸子遭遇困境時候能夠及時提供援助。”
張懷光點頭道:“應該是的了。”
田烈問道:“後來呢?”
田寬說道:“昨天夜間,情報販子突然送來消息,說田心因爲情郎負心,服藥自盡,善本氣得發狂,揚言要把你剁成一截一截的給田心殉葬,我聽得疑惑,因爲先前聽他說過,田心滿心喜歡你,而你早在去年已經過世,又怎麼會在今年負棄田心?於是我反覆的追問他,他迫不得已說出實情,此時我才知道你根本沒有死,只是給人換了臉,用王大光的名義存活着,”他酸楚難言的笑,“那真是一種很奇怪的感受,我都不知道該慶幸還是該感慨,你本來是命裏註定的九五之身,卻活得比草芥更卑賤,連堂堂正正的身份都沒有一個。。。”
田烈心急的問道:“大伯,先不忙着感慨,我爹後來幹什麼了?”
田寬淡淡說道:“我不知道,他說出實情之後,趁我震驚之際,用大棒打昏了我,等我醒來,他已經不見了。”
“那大約是什麼時候?”
“昨天三更樣子。”
我說道:“如果老爺子是三更左右出發,扶風距離長安不遠,騎快馬兩個時辰就能到朱雀前門,這個時候大約是五更左右,天光破曉,此時厲山飛已經殺了碧絲,波斯人想必也得到消息,立即調整計劃,準備入襲錦繡山莊,設若此時他們恰好在朱雀門附近遇到並且擒住了老爺子,送到聽迷詩所,再花一個時辰時間施展攝魂術,調動人力,到今天早晨辰時左右,基本上也都齊活了,隨後他們就送信過山莊交給田翼,時間上剛剛好。”
田烈恨道:“波斯人連勞資的爹都敢下手,簡直是老壽星喫砒霜。”
我沉吟着沒做聲,心裏想的是另外一個問題。
田善本老爺子,年輕時候好鬥殺人,又曾經從虎口救出將軍的姐姐,如今更是狡猾似狐得連田寬都被他騙倒,如此悍武又機敏的人,怎麼會這麼輕易的就被波斯人擒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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