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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上宣佈結束上元花燈夜宴,素年揉着酸澀的眼睛,拉着同樣懨懨渴睡的土豆,正準備要回偏殿倒頭大睡,不提防斜裏殺出個楊妃,指責聖上過度寵幸皇後,而聖上居然也唯唯諾諾,半句話都不敢頂撞,惹得皇後勃然大怒,兩廂竟當着一衆百官朝臣舞娘樂師的面爭吵起來,到最後楊妃爆破一句,說有人指稱皇後正在行巫蠱求子,聖上爲此須得連宿辰寧宮四十九個周天,假使皇後不允聖上今夜離開辰寧宮,那就證明其人所言屬實。
此言一出,大殿上登時鴉雀無聲,安靜得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到。
行巫蠱,那是何等可怕的罪狀,驍勇如皇後其人,扣了這頂大帽,也不敢再多聲張。
而聖上乾笑了兩聲,居然也沒替皇後辯解兩句,老老實實的就跟着楊妃走了。
儘管楊妃沒有出示任何證據。
這真是素年進宮以來所見識過的最離奇最不可思議的事,爲此她甚至一度以爲是自己眼花看錯,及至清醒過來,趕緊背上早已睡得一塌糊塗的小肥童子,一路飛奔回偏殿找武珝彙報。
十四歲的小少女滿心以爲,武娘娘聽聞這件事,必定也會驚訝莫名,可是她沒想到,武珝聽完她添油加醋的彙報,卻連眉毛都沒動一動,照舊懶懶靠在鋪着厚厚狐裘的軟椅上,抱着暖爐,手上也還是先前素年出門時候那捲書冊,看得津津有味,竟似連詢問兩句的打算都沒有,實在敵不過素年眼巴巴的張望,才勉爲其難的回覆了一句,“是吧?”
素年石化了。
以她的經驗,每當武珝爆出是吧二字的時候,就表示事情是在她的掌控當中,或者,根本就是照着她的安排在發展。
可是這也太不可思議了,武娘娘今天一整天都在偏殿養神,除了徐婕妤,沒有見過任何外人,十四十五兩日在正殿陪着聖上發癲,也都是但笑不語,惜言如金,而席間衆人,除了皇後和聖上偶爾關懷她隻言片語,其他人等基本沒有誰主動搭理過她,至於該時坐在最最角落的楊妃,則根本連眼角的餘光都不屑得掃到她。
猶記得宮人私下議論過,說武娘娘剛剛從感業寺進宮的當日,楊妃就曾到聖上跟前進言,說她身爲先皇宮人,雖然懷了龍胎,到底於德行有虧,實在要接進宮也只合放到掖庭冷宮豢養,不當住辰寧宮。
楊妃對武娘孃的蔑視可見一斑。
不過,楊妃蔑視武娘娘,又並非是因爲她是淑妃一黨,事實上,楊妃蔑視宮中所有人,從不與人交好,除了華春殿的徐婕妤,據說這還是因爲徐婕妤那位賢妃姐姐徐惠和楊妃的姐姐從前有舊,她愛屋及烏所致。
便是如此,武娘娘她是怎麼策動楊妃暗槓皇後的?另外她又是怎麼料到聖上必定會跟從楊妃駁皇後顏面的?
素年一肚子的疑問,卻又不敢貿然發問,耐着性子脫掉土豆的棉衣棉褲還有小棉鞋,塞到牀榻內用錦被蓋好,摸到她臉頰溼漉漉的,順手用衣袖擦乾,等小孩發出均勻的鼾聲,這才賠笑問道:“娘娘不覺得事情蹊蹺麼?楊妃平素多麼謹慎的人,今次到底是哪根筋搭錯,居然當着羣臣的面暗諷皇後獨霸聖上,甚至還指稱她行巫蠱,而聖上又是基於何種想法,居然也對楊妃信從三分?不瞞娘娘說,奴婢眼下真是一腦門子的霧水,無論如何也想不出答案。”
武珝只是笑,放下手上卷冊,望着旁邊紫玉小桌上放着的燭臺出神,此時堪堪已經四更,明燭燃燒大半,她先前看書看得着迷,忘記修剪燈芯,結果燈芯燒焦的地方縮成一團,壓住了火苗,發出“啵”的一聲,四散炸開,使得整間屋子光影晃動,像是屋外有人在奔跑。
素年沒來由的背後冒起寒意,什麼叫做鬼影瞳瞳?
兩滴燭油濺落到武珝雪白溫潤的手上,“哎呀。。。。”
素年慌忙撲上前想要拉過武珝手背探視,“娘娘燙傷了?”
武珝卻笑,將燙傷的手背收回去,“不礙事。”
順手拿過旁邊的剪子,湊到燭火跟前,挑剪燒焦的燈芯,她的動作極小心、極仔細,彷彿是生怕驚擾了亮光,變出什麼古怪的影子來,白蘭花般的五指受了燭火的輝襯,越發顯得晶瑩如玉。
“其實也沒什麼奇怪的,楊妃之所以敢對抗皇後,而聖上之所以要跟從她,不外是因爲她的來歷和其他妃嬪不同罷了。”
素年摒住呼吸,又是興奮又是緊張,她的判斷是對的,今夜發生的事,是武娘娘預先計算好的,但她究竟是如何達成計劃?爲什麼自己日夜跟着她,卻半點也沒有察覺到她在設局?
素年定了定神,笑着說道:“奴婢洗耳恭聽。”
不要緊,她會和盤托出的。
誰讓她現在空有智謀卻沒有跑腿的人了,再好的計劃,沒有得力的人幫助實施,都是徒勞無功,而不瞭解內情的實施者又是盲目的,很難實現預期的效果。
“楊妃是什麼來歷?”
武珝輕輕撫摸小桌上卷冊,出了會神,說道:“素年,你聽說過雲州伏留族人麼?”
素年茫然的搖頭,頗是有些羞愧的說道:“奴婢從小在長安長大,家裏是開飯館的,眼界實在有限。”
武珝輕笑,幽幽的說道:“雲州伏留族人,據說是天行者和人交好生出的後裔,族中女性大多具有通神的能力,可以窺測天機,因而世代引得王侯權貴覬覦,被殺戮和逮捕的不在少數,到前隋朝的時候最後一個伏留族人夏雩氏被前隋朝文皇帝楊堅所擒獲,傳聞她道出前隋氣數只得二十年,又不肯出拯救之策,激怒了文皇帝,以至於受戮。”
素年道:“所以伏留族人因此就滅絕了?”
武珝笑道:“不的,夏雩氏另有兩子留存,前隋文皇帝楊堅的皇後獨孤氏非常善妒,不許他納妾,夏雩氏是唯一得到獨孤後許可納的一名側室,彼時楊堅尚未篡奪周朝天下,夏雩氏的兩子長到十幾歲上,楊堅篡了宇文氏的天下,建立大隋國,夏雩氏因爲推算隋楊氣數不長又不肯道破補救的天機,被獨孤後所殺,她的兩個兒子由獨孤後撫養成人,獨孤後的初衷原本是想拿二子來窺探天機之用,卻發現伏留族只有成年女性纔有通神之力,男性都是平常人,於是獨孤後在兩子年十四和十五的弱冠年紀,又給他們婚配了兩名宗室女子,祈求生女。
三五年中,兩子先後生下兩女,但還沒等到兩女成年,楊家的氣數就盡了,高祖皇帝取代楊氏坐了天下,夏雩氏兩子先後被高祖皇帝所殺,留下的兩女幾經輾轉,最後落到了時任秦王的太宗皇帝手上,其中長子所生的楊氏堪堪十一歲,三年後成爲太宗皇帝的側室,太宗皇帝登基後受封婕妤,傳說她繼承了夏雩氏的通天神能,能勘測天機,可比美司天監的李淳風大人,但她生性卻很慎言。。。”
素年心念轉動,笑着說道:“估計也就是傳聞罷了,那位楊婕妤若果真是慎言之人,又怎麼會幾次三番向太宗皇帝進言要殺掉娘娘?”
武珝心頭大是舒服,面上卻不見得色,接口說道:“夏雩氏次子所生的楊氏彼時才只五歲上,因爲和太宗皇帝第九子,也就是當今的聖上同年,於是就分去做了他的近身侍女,成年以後得到寵幸,生下一子,就是澤王,那小孩生下來,太宗皇帝還曾帶着楊婕妤親往探視過,當中也不知道兩位楊氏都和太宗皇帝說過何種故事,總之從那以後太宗皇帝就囑咐聖上,日後宮闈內務,楊氏不言還罷,假使有言,毋須聽從。”
素年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難怪聖上會給楊妃牽着鼻子走,原來是有太宗皇帝的明訓在前的緣故,”卻又疑惑,“不過奴婢還是不明白,楊妃雖然性情高傲,倒也真是個謹言人,甚少與人衝突,不要說皇後,就連後宮的普通婕妤才人一般都不得罪,今天怎麼會恁大膽,居然在朝臣跟前掃皇後顏面?”
武珝笑了笑,“那當然是有原因的。”
素年乾笑道:“該不會是皇後真的在行巫蠱而楊妃手上握有實證吧?”
武珝卻又不急着解釋,只慢吞吞從身旁的紫玉小桌下拿起一隻小木盒子,把桌上那捲看了一晚上的書冊放進木盒子內,仔細封存妥當,又拿一塊藍綢緞包裹好,結成個活結,輕輕拍了拍,“也許。”
素年狐疑的眨眨眼,察覺武珝對那捲冊似是眷戀之極,頗是有些後悔先前數次目光掃過卷冊都不曾仔細留意,只依稀覺着字體娟秀細小,像是女子手筆,但具體都寫了什麼內容,卻是半點印象都沒有。
武珝懶懶打了個哈欠,夜色越來越淺淡,窗紙越來越白,“快要天亮了。”
素年哦了聲,兩隻眼珠盯着武珝包好的藍綢緞包,賊心不死的努力回想,卻發現一夜不曾閤眼,腦子裏脹脹的,木木的,似乎連轉不轉了,倒騰半天依舊是一片空白,只得厚着臉皮訕訕的笑道:“娘娘您就明示吧,奴婢蠢材的很,實在不懂中間的玄機,偏又好奇的要死,不整明白原因總是不甘心,要不,您給一點提示?”
武珝卻笑,五指在藍綢緞包上來回摩挲,她的手指修長瑩白,圓潤勻稱,襯着藍緞子的底色,有一種說不出的驚人美態,皎如明月的眸子流光滿溢,蘊藉的盡是風情難掩的光華,“我給你提示,誰給我提示呢?”驀的眉心微蹙,晶亮淚珠滾落綢緞包上,“一個男人,他明明對一個女人心軟,卻偏又不告訴她。。。。”
那淚珠在綢緞包上迅速的暈開,眨眼之間已經辨認不出,素年只當是自己看錯,也不敢出聲安慰,只得束手束腳的立在當場,像只木偶人一般。
雖然只有一滴淚,但是素年看得出,武娘娘是出自真心。
這時土豆突然插了一句,“娘娘藍綢緞包裏藏着的那捲書冊,是湖州徐惠的諫言輯錄吧?”
素年呆住,下意識轉過身,就見先前明明睡成一團小棉花的土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醒了,小小頭顱趴在枕上,長長的睫毛下,一雙黑沉沉的眼如星如晶,望着武珝,眨也不眨。
“土豆,你什麼時候醒的?”
土豆卻不理睬她,只目不轉睛望着武珝,“娘娘,我說的對不對?”
武珝沒做聲,從軟椅上欠身,饒有興趣地注視土豆半晌,笑着點頭道:“對,是徐賢妃的諫言輯錄。”
“那輯錄之中,想必藏了娘娘從前不知道的祕密吧?”
武珝笑道:“你又知道了?”
土豆嘴脣顫動,抖着聲道:“娘娘獲知那祕密,由此恨上了已經過世的徐惠和楊婕妤,連帶在生的徐惠妹妹徐婕妤和楊婕妤的妹妹楊妃也遭了殃,給你一併恨了,對麼?”
武珝別有深意的說道,“土豆,原來你除了喫以外,其他該看的該想的,也是一樣不拉。”竟是含混的承認了。
土豆坐起身,小小身子藏在被子裏,不住打寒戰,“所以娘娘就選定了徐婕妤和楊妃作爲替身,來推巫蠱。”
武珝沉吟着沒做聲。
土豆臉上水光晶瑩,藏在錦被下的小身子越發的抖的厲害,顫聲道:“其實,娘娘,今夜正殿發生的變故,悉數都是你一手促成,是你設的局,目的是想一箭雙鵰,打落皇後的後冠之餘,順便除掉楊妃和徐婕妤,對麼?
而這個局在腦中演繹,是從昨夜開始的,娘娘昨夜從正殿回來,就翻出那本徐賢妃的諫言輯錄在看,翻來覆去的看,到今天白天也一刻都不曾放手,甚而傍晚沐浴那功夫,也把卷冊擱置在浴桶外頭的擔衣架子底下,用眼角餘光掃視,那捲冊前後不過一二十頁,一天一夜的功夫,連我都可倒背如流,娘娘心智高出我數百倍,又何需花費恁多時間?所以娘娘你心思其實並不在卷冊上頭,你是藉着看卷冊的功夫在推盤對不對?”
素年打了個哆嗦,半晌無言,末了嘆了口氣,苦笑道:“我的娘,我以爲自己是頂聰明的主兒,現在看來根本是最蠢材的、最懵懂的那一個。。。”
爲什麼我竟一點都沒看出來,不僅如此,我現在甚至都還丈二和尚中。。。
自怨自艾間瞥到土豆嘴脣凍得發紫,索性走到臥榻跟前,將小孩從厚重的錦被內拉出來,驚覺她半身冰涼,遂解開衣衫將她抱在懷中,心疼的問道,“怎麼會這麼冷?”
土豆身子冷得像塊冰,碰到素年溫暖的胸脯,立即如水蛭一樣附身上去,埋頭在素年胸前,沉重的嘆息,嗚咽得像只小獸,“素年姐姐,我想回家,宮裏好冷,娘娘好可怕。。。。。”
素年聽得幾乎要落淚,才只不過是個八歲的小童子,爲什麼會有這麼哀傷的嘆息?
武珝苦笑,“土豆。。。。”
土豆不給她說話的機會,直直說道:“難怪你會派素年在正殿走動,難怪你會主動跟我提徐婕妤善於做花燈,你是做着兩手準備的吧,萬一徐婕妤今夜沒有找你,你就會慫恿我過華春殿找她來,對不?因爲只有徐婕妤過偏殿來找你,你才能把我爹爹和宇文大人給你的訊息,也就是柳媽媽在會昌寺招行巫蠱,招回辯機和尚魂魄,研修釋家的禁法,爲皇後求子的事告訴她,屆時她必定會慫恿楊妃出面,推開巫蠱之亂,至此你的計劃纔有成效,否則一切都只不過是腦中空想,對不對?”
武珝面色微變,沉吟了陣,說道:“土豆,你確實很聰明,你母親厲山飛已經是太宗皇帝稱讚過的伶俐人,可是你長大之後,一定比她有過之而無不及。”
土豆眼淚撲簌簌的落出來,“娘娘,今夜這宗事故,你行的不對,有愧於天地,不管當年楊婕妤和徐妃曾經如何的在太宗皇帝跟前讒言過你,她們現在都已經死了,人死如燈滅,仇恨自然也當一筆勾銷,你實在不該因此就忌恨楊妃和徐婕妤,借皇後之手殺她們。”
素年越聽越是糊塗,“土豆你弄錯了吧,今夜明明是楊妃形勢比人強,畢竟聖上是跟她走的,真正顏面無存的人是皇後纔對啊,如果徐婕妤和楊妃是一路人,那麼應該是她跟着楊妃沾光受寵,皇後怎麼殺得了她們?”
土豆沒做聲,只低低的哭,好似很傷心,倒是武珝清冷的笑,慢吞吞的說道:“素年,這就是我讚譽土豆的原因,她看得比你遠多了,她是對的,我確實是在借皇後之手,除掉楊妃和徐婕妤。”
皇後背後的長孫氏一族和***人,幾乎佔據了李唐一半的宗室和朝臣中堅,聖上如果廢后,必定動搖天朝的根基,偏他沒有繼承太宗皇帝的鐵血和果斷,沒有氣魄和能力與***、長孫氏一族做對,因此今次巫蠱爭端,就算能挑動楊妃這個號稱有通神之力的伏留族後人出面,最終的結果,必定也是不了了之。
對於這一點,武珝很肯定。
所以土豆說她是想借今次的事故打落皇後的後冠,其實是不準確的。
但巫蠱亂還是要行,武珝很精確的估算過時局,預測挑起巫蠱紛爭最大的結果,應該是楊妃把皇後讓柳媽媽藉着釋家的禁法行巫蠱求子的事告知聖上,令聖上對皇後越發的厭惡,從此敬而遠之。
她求的就是這個。
只要皇後被聖上所憎,她就不得不籠絡武珝,這就間接的穩固了武珝在辰寧宮的地位,而只要皇後被聖上所憎,她也就必然會對挑起爭端的楊妃和徐婕妤恨之入骨,遲早會找機會除掉兩人。
素年入宮時間尚短,看不清楚支撐着皇後那些盤根錯節的利害關係,土豆卻是從小在一牆之隔的太醫署長大,太醫署最是人潮雲集的地方,於朝中各方勢力都有勾稽,她父親身爲太醫署最高官長,悉心培養出的小孩,自然不同凡響,只輸在她年紀尚幼,於人情世故細微之處的猜度,還顯着稚嫩一些就是了。
而她的正值和善良,也和許弘如出一轍。
武珝嘆氣,暗自決定,一等自己生產完,就讓土豆跟着厲山飛出宮吧,留她在身邊,對彼此都沒有好處。
但是轉念再想,我若是能夠降服她,那又該是多麼難得的能以一擋萬的心腹?
一時心念千百轉,一雙修長鳳眼看着土豆,等她不再說話,才和顏悅色開口道:“土豆,我們先不談這個,我只問你一點,你老實告訴我,我是哪裏露出破綻給你挑到的?”她自我解嘲的笑,“不瞞你說,你若是不開口,我還以爲今次的行事天衣無縫呢。”
土豆到底年紀小,想着自己做錯事一般都會辯解兩句,遂從素年懷中抬起頭,又是委屈又是氣憤的說道:“娘娘,難道你都不替自己辯護兩句的?”
武珝怔住,跟着笑出來,坦然靠回軟椅上,悠然說道:“我做過的事,不屑得辯護。”
土豆呆了呆,遲疑的望着武珝,“娘娘?”
武珝自我解嘲的笑,淡淡說道:“土豆,我知道我今次行得不正,但是古話說的好,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在其位自然要謀其政,有一天你處身在我的位子,就會明白我的處境,我今時今地的作爲,並非僅僅是因爲我執着於報復,恰好相反,真要說起來,我其實也是不得已而爲之,便是這樣,也就無所謂解釋了,人在絕境,爲着生存,所行一切事都值得原諒。”
一番話說得虛虛實實,雖然不像是在解釋,卻又實在的給出瞭解釋。
土豆眨了眨眼,大大的桂圓眼睛瞪得幾乎要從眼眶突出來,死死盯着武珝,努力想要看明白她波瀾不興的面容之下到底隱藏有何種真心,但結果她失望了。
武珝軟軟靠着軟椅上的小枕,神情平靜似秋水,甚而還有些感慨和悽惶,一夜未眠的容顏有些憔悴,黑亮的瞳仁滿是血絲,將近五個月身孕的肚子高高的隆起,纖秀的手指輕輕搭在上邊拍打,見到土豆打量那裏,脣角勾起,湊個淒涼的微笑。
那笑容讓土豆沒來由的心頭大痛。
武珝看在眼裏,心下愉快的笑,面上卻漠漠無波。
“土豆,你還沒告訴我,究竟是怎麼看破我計劃的?”
土豆心中糾結難安,煎熬了一陣,還是老實的說道:“就是娘娘先前沐浴那陣,徐惠的卷冊放在擔衣架子旁邊的小凳上,我給你加水的時候順便掃了一眼,發現諫言集當中有兩處摺痕,一處,乃是徐賢妃單獨敬呈給太宗皇帝那篇有名的諫言《諫伐遼東疏》,另外一處,乃是楊婕妤聯合徐賢妃敬呈的《誅天禍疏》,尤其是後者,壓痕清晰,邊角捲起,顯然是翻看過多遍的結果,我當時還想,娘娘該不是一整天都在看這兩頁吧?”
武珝不置可否的笑,沉吟了陣,說道:“是,你猜對了,我確實一整天都在看這兩頁書,徐賢妃永徽元年過身,聖上特許她陪葬昭陵,又差遣有司專門收集她生前寫給太宗皇帝的疏議,做成這卷輯錄,供人觀瞻,我進宮的時候皇後孃娘順便也給過我一本看,不過那會兒我並不在意,因爲我從前給太宗皇帝做過侍筆,專門伺候他批閱奏摺,徐賢妃在生時候的疏議,幾乎每一篇我都看過,尤其是她那份深得太宗皇帝讚賞的《諫伐遼東疏》,簡直每字每句都會背誦。”
土豆問道:“爲什麼?”
武珝輕聲嘆了口氣,“因爲我不服。貞觀二十二年,適逢太宗皇帝第三次攻打遼東,彼時他身體已顯羸弱,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御駕親征,徐賢妃深愛太宗皇帝,因此上了《諫伐遼東疏》給他,誠懇勸他放棄戰事,休養生息,這建議太宗皇帝最後並沒有採納,但是。。。。。”
素年抱着土豆,摩擦她冰涼的小胳臂,“但是什麼?”
武珝苦笑,悵然道:“但是,我親眼見太宗皇帝閱讀她摺子時候,眼角眉梢都是歡喜,末了就着硃筆寫下一字:善。可是就在此前的兩天,我也曾就徵伐的事謹慎的向太宗皇帝進言,說年來戰事頻繁,徵伐恐將不力,當養精蓄銳爲好。然而他卻怒氣衝衝的把朱漆御筆扔在我臉上,言道我再議國事,立斬不赦,我當時真是不明白,爲什麼同樣的諫言,徐妃得獎我卻得罵?
爲什麼?
三四年來我時常回憶徐妃那諫疏,始終想不出原因,所以總也不服。
一直到十五的夜間,我睡不着覺,起身看書,無意中發現皇後給的輯錄當中那篇楊婕妤聯合徐賢妃敬呈的《誅天禍疏》,才豁然明白緣由,原來早在太宗皇帝升我做才人不久,楊婕妤就開始向太宗皇帝進言,說我是天禍,不殺必成後患,三代過後始爲女主,屆時天朝必定江山赤紅,流血漂櫓。”
素年倒吸一口冷氣,“人人都知楊婕妤身爲伏留族後人,具有通神的能力,能夠窺破天機,她在太宗皇帝跟前放這番厥詞,豈非是存心要置娘娘你於死路?”
武珝點頭,“是,好在太宗皇帝仁慈,雖然因爲楊婕妤的說辭對我生出戒心,從此以後再沒有寵幸過我,但他到底也沒取我的性命。
後來徐賢妃在後宮聲名鵲起,成爲唯一一位敢議論朝政的妃嬪,並且得到太宗皇帝盛讚,楊婕妤就動了心思,她拉攏徐賢妃一起,由徐賢妃起草,上了一份《誅天禍疏》,舊事重提,要求太宗皇帝殺了我,當然,太宗皇帝仍一如既往的沒有採納她諫言,不過,他私藏了那份諫疏,沒有給我看到。”
素年愣道:“爲什麼?難道他怕娘娘心有不滿找徐賢妃和楊婕妤理論?”
武珝嘆氣,“我彼時不過是個不受寵的才人,位階低下,就算心有不滿,也只有隱忍的份兒,哪裏敢找誰人理論,他是怕我生出不該有的抑鬱心思。”
素年大是神往,“太宗皇帝對娘娘真是好的。。。”
武珝澀然的笑,“是啊,可惜我當時不明白,我常常恨他,做什麼總是冷落我。。。”
素年嘿嘿笑了兩聲,大着膽子說道:“娘娘如果當時明白的話,是不是就沒我們聖上什麼事了?”
武珝和聖上早在貞觀年間就有私情的事,幾乎是宮中衆所周知的祕密。
武珝怔了怔,跟着失口笑出來,倒也不以爲意,“保不準。。。。”發現小童子脣邊也微露笑意,眉宇之間因此生出些光彩,沖淡了先前的驚恐和畏懼,不由略感欣慰。
全大明宮中,她最不願意傷害的人,莫過於是土豆。
雞鳴五遍,天光黎明。
誰知道天明之後又會有什麼樣變故發生?
短短的兩個時辰之內,楊妃是否已經將皇後行巫蠱的事正式告知皇上?甚至連證據都已經提交?而皇後呢,兩個時辰之內她又做了什麼?
三人都沒做聲,珍惜此刻難得的安寧。
末了還是武珝開的口,“土豆,你還沒有告訴我,究竟是如何識破我計劃的?”
土豆悶悶的沒吭聲,猶豫了好大一會兒,才說道:“十五那天夜間,二半夜的時候,我爹爹和宇文大人到辰寧宮正殿陪宴,期間我爹爹提議猜謎,聖上表示贊同,於是宇文大人和我爹爹各送出一個燈謎,作爲開場。”
素年仔細回想,好像確實是有這回事,而宇文順和許弘出的兩個燈謎,人人都猜不出結果,唯有武娘娘說出了謎底。
宇文順那燈謎是這樣說的:借其會昌米,烹出短尾羊,殷勤邀爾至,三人續文章,要求衆人猜一成語。
許弘的燈謎是這樣說的:傅粉郎君,青絲未老;侍香小史,玉骨先寒;殘年獨守,屈指瓜期已將及;申禮自持,此心荼苦之全消。要求衆人猜六味藥材名。
土豆說道:“娘娘當時說,宇文大人燈謎的謎底,乃是欲蓋彌彰,合解如下:第一句借其會昌米,會意爲“欠谷”二字,後合形爲“欲”;第二句烹出短尾羊,“烹”字會意“皿”,“短尾羊”損形爲“掉尾羊”,合形成“蓋”;第三句殷勤邀爾至,“殷勤”狀“弓”身,“爾”字實用,“弓、爾”合成“彌”;第四句三人續文章,以“彡”象形三人,“章”字實用,合之爲“彰”;於是“欲蓋彌彰”四字形扣乃成,恰好是一條成語。”
武珝笑道:“不錯,這一條燈謎我解的露出破綻了?”
土豆低聲說道:“你解的沒有露出破綻,露出破綻的是宇文大人。”
“怎麼說?”
土豆說道:“娘娘,我忘記告訴你了,我爹爹生平有一大愛好,就是猜燈謎,他書房收集有不下萬條燈謎,甚至還編輯了一本燈謎輯錄,我恰巧看過那輯錄兩眼,又恰巧見到過欲蓋彌彰的原始謎面。”
素年聽出端倪,“土豆你的意思,宇文大人修改過燈謎?”
土豆點頭,“是的,欲蓋彌彰這燈謎的原始謎面,乃是借其東鄰米,烹出短尾羊,殷勤邀爾至,三人續文章,宇文大人在不改動謎面要字的前提之下,將首句的東鄰修正成了會昌,是爲什麼?我當時沒想出原因,但娘娘肯定想出了。”
此際天方漸白,武珝卻絲毫不見疲態,狹長的鳳眼深處閃爍凌厲奇光,“這還真是個破綻,不過尚喜不是每個人都有土豆的慧眼。”
素年心驚肉跳,腳底板冰涼,抱着土豆一陣一陣發抖,都不知道是誰在溫暖誰。
“你後來又是怎麼想明白了的?”
土豆看武珝一眼,“因爲我爹爹出的燈謎。”
武珝眼中珠光漠漠,沉吟着沒做聲,素年澀着嗓子說道:“許大人以傅粉郎君,青絲未老;侍香小史,玉骨先寒;殘年獨守;屈指瓜期已將及;申禮自持,此心荼苦之全消字句,要求衆人猜六味藥材名。
武娘娘解答爲:傅粉郎君,青絲未老,指的是何首烏;侍香小史,玉骨先寒,指的是腐婢;殘年獨守,這是忍冬;屈指瓜期已將及,這是當歸;申禮自持,這是防己;此心荼苦之全消,這是甘遂,許大人說是全中?”
土豆慢慢說道:“是,爹爹這燈謎,明着指的是何首烏、腐婢、忍冬、當歸、防己、甘遂六味藥材,但你細看謎面,傅粉郎君,青絲未老,何嘗不是說一名男子是光頭,壯年早夭,再合着宇文大人燈謎中的會昌字樣,難道不是在暗示會昌寺那名僧人辯機和尚?
侍香小史,玉骨先寒,乃是腐婢,但腐婢的諧音何嘗不是復辟,復辟的意思,就是起死回生。
殘年獨守,這是忍冬,現下可不就是冬天?
瓜期已將及,雖然是說當歸,但那個已字卻大有文章,暗示並非是當歸,而是已歸;
申禮自持,這是防己,很明顯是在提點娘娘,不可擅自出頭,要找替身行事爲善;
最後此心荼苦之全消,說明娘娘現在行動,自可稱心如意,暢快甘美。”
土豆定定望着武珝,一字一字說道:“會昌寺的辯機和尚今冬已經回魂,娘娘可找替身出面引巫蠱亂,必稱心如意,娘娘,宇文大人和我爹爹經由燈謎告訴你的,就是這件事,對麼?”
武珝笑嘆一聲,“土豆,我真是小看了你。”
土豆麪色蒼白如雪,“果然是這樣,所以娘娘接下來就閉門不出,密密實實開始做計劃?”
武珝倒也坦然,大約也是覺着在一個八歲的小童跟前抵賴,着實是缺乏大人的風度和氣量,“是,我昨夜得到宇文和許弘的暗示,最開始是半信半疑,因兩人都沒有提供證據給我,但又覺着兩人都是信人,尤其是許弘,從來有一說一,他既然肯出那種燈謎,就說明多半是有實證,所以我開始做計劃,因爲茫無頭緒,順手抽了皇後給的徐妃諫疏輯錄讀,沒想到竟因此圈定了替身,而十六的午間,膳食房舒喜的一句話又堅定了我決心。”
土豆問道:“他說什麼了?”
“十六的午間,舒喜送膳食到偏殿給我,提到楊玉早間到膳食房要他捎帶句話給你,言道自家媽媽十五夜間在會昌寺給個像辯機的小和尚驚嚇到了,他不大放心,請假留在家裏看顧她,不能進宮和你玩,至此我才知道宇文那個燈謎更深刻的含義,烹出短尾羊,原來指的是楊再思府邸的孝義公主,正是柳媽媽行巫蠱的證人,我當機立斷,讓舒喜幫忙把這消息放去生果房,那裏俱是淑妃的耳目。”
土豆咬了咬嘴脣,“你篤定淑妃獲悉之後會對這件事詳加追查,找舒喜盤問,舒喜自然會把矛頭指向你,然後徐婕妤自然就會受淑妃的差遣來打探詳情。”
武珝點頭,“是。”
素年疑道:“可是娘娘,你怎麼能斷定淑妃一定會派徐婕妤來?”
武珝微微一笑,指尖輕彈,看着那隻藍綢緞包,“因爲淑妃清楚,整個後宮,楊妃只和徐婕妤往來,而楊妃又是挑起巫蠱爭端最佳的人選,與其派其他人打探消息,末了再轉告徐婕妤,莫如一開始就派徐婕妤上陣,省事之餘,也避免人多口雜,生出不必要的枝節。”
素年心悅誠服道:“娘娘你真是算無遺策。”
武珝只是笑,移動發麻的雙足,站起身子將紫玉小桌上的藍綢緞包納入懷中,踱到窗前,吹熄桌上燈火,望着天方日趨明朗的蒼穹出神,“話是不錯,但古話也說的好,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能做的都已經做完,接下來就是等待,看老天成全不成全了。”
素年笑道:“老天一定會成全的。”
暗想就算老天不成全,武娘娘你也會再找機會讓老天成全。
土豆遲疑了陣,問道:“娘娘,你做這一切可曾替自己留過後路?如果聖上追查起來,徐婕妤供出消息來源,你要如何自處?”
武珝笑容溫暖,“土豆,你是在擔心皇後獲知我是那個幕後推手,會如何對付我,是麼?”
土豆耷拉着腦袋沒做聲,小孩雖然不喜武珝殺人,但是半年相處,到底有感情。
武珝悠然的笑,“放心,我不會有事,首先徐婕妤不見得會供出我,其次,就算她供出我,皇後多半也不會相信,我日日都在她眼皮底下活動,哪裏能生出什麼事端?最後,退一萬步講,就算皇後相信我是幕後推手,以她現在的處境,她也不敢對我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