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小說 > 穿越小說 > 大人物 > 百零四章 楊氏女

  許弘託宇文順帶進宮的三隻包裹,到了正月十六這天夜間,正式被土豆清算乾淨,當最後一塊甜甜的芋頭糕送進肚兒,土豆拍了手,四腳朝天躺在柔軟的小榻上,有一搭沒一搭的和武珝閒聊天,“娘娘你在看什麼,這麼入迷。”

  武珝修長的手指輕輕翻動書頁,漫不經心道:“一篇諫文。”

  因爲是上元佳節,禁宮和坊間一樣,也都是三日不宵禁,聖上在此期間一直留在辰寧宮內,教坊的舞娘和樂師白天黑夜的吹拉彈唱,膳食房整日煙熏火燎,折騰得人仰馬翻,就連辰寧宮老樹上過冬的鳥雀也都忍無可忍的搬家去了別處,聖上依舊興致高昂得讓人沮喪,讓一幹前朝元老比如長孫大人、褚遂良大人、柳大人等羨慕不已的同時又心生疑惑,這多情子什麼時候開始精力旺盛得如此人憎狗厭的?

  武珝十四十五陪了兩日,實在累得不行,十六就在偏殿歇着了,只打發素年替她在正殿走動,方便聖上或者娘娘找她時及時通報。

  土豆懶洋洋的哦了聲,快手慢腳從小榻上支起身子,探頭到窗外張望,爲着應景的緣故,大明宮各處都點着綺麗紅豔的花燈,就連偏殿這邊也都金碧輝煌的,但是燈火雖然璀璨,人煙卻實在是稀少,四下靜悄悄的,一點兒聲響都沒有。

  “你說聖上今天夜間會來偏殿不?”如果聖上來偏殿會熱鬧好多,最起碼人氣充足,不像現在冷清的好像清水衙門,都沒有人說話。

  武珝微微一笑,抬頭看土豆一樣,小童子那模樣,分明是有點寂寞了呢。

  “土豆,你若是寂寞了,我們來猜謎可好?”

  土豆沒精打采的擺擺手,又倒回小榻上,望着房頂出了會神,漸漸的眼皮子發酸,烏龜也似的縮着頭一動不動,“如果沒有進宮,這會兒多半正和爹爹媽媽在逛花燈的吧,還要到弘福寺上香求佛,還有好多零花可以領,茂昌哥哥家裏的炸果子可好喫了。。。。”說着說着幾乎就要哭出來。

  武珝沉吟了陣,放下手上小冊,蹲下身子撈了地上小鞋給土豆穿上,“早間聽宇文講,住在華春殿的徐婕妤扎的一手好燈,能用尋常的木片紙頭做出金魚狐狸老鼠小牛等百物,個個活靈活現的,有趣之極。”

  土豆將肥嘟嘟的兩隻小手縮在長長的袖口內,由着武珝給她穿棉鞋,說道:“娘娘是要帶我去華春殿麼?”

  武珝笑道:“你想去麼?”

  土豆想了想,有氣無力的說道:“我是很想要一個金魚花燈的,但婕妤是淑妃娘娘一邊的人,皇後孃娘要是知道你私結她,怕是不會給你好臉色看,我們還是不要冒險的好。”

  武珝笑出來,把土豆棉鞋的鞋帶繫好,喫力的撐住腰肢站起身,“小孩兒懂得替我着想了,不再是從前一團孩子氣的天真。”

  土豆故作老成的嘆氣,“歲月催人老珠黃啊。”末了還不忘摸一摸圓潤光禿的下頜應景。

  正巧素年推門進來,聽到土豆這一句感言,又見她模仿老朽的舉措,登時大笑出聲,上前拍了她腦門一記,笑罵道:“你才只不過八歲模樣就感慨人老珠黃,我這十四五歲的老姑娘豈不是要一頭撞死?”

  土豆乾笑了兩聲,也頗是有些不好意思,“素年姐姐你不是去正殿那邊看熱鬧了麼,怎麼會跑回來?”

  素年一拍腦門,“哎呀,給你一打岔,險些忘了正事,”轉對武珝說道,“娘娘,頭先我碰到華春殿的徐婕妤,聽她的口氣想要過來拜會你,不知道娘娘是見還是不見?”

  武珝笑道:“當然是見,正巧我這兩天正在研究徐賢妃從前的詩文諫言,和她交換些粗淺心得也好。”

  素年愣住了,“娘娘,大明宮中有姓徐的賢妃麼?”

  武珝眼中波光流轉,笑容不改,“當然有,事實上,大明宮中不僅有徐賢妃其人,她和華春殿的婕妤娘娘還是親姐妹。”

  素年大奇,她進宮日子不短,平日一向又愛打聽,敢說是大明宮少見的耳目通,但還真的就沒聽說過有徐賢妃這麼一號人物。

  “她住在哪宮?是聖上什麼時候立的妃子,我怎從來沒聽說過?”

  武珝笑了笑,“你沒有聽說過是正常的,因爲你進宮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

  素年瞪圓了眼,“不會吧,尚宮局的記錄寫的很明白,聖上繼位至今,還沒失過妃嬪呢。”

  土豆眨了眨大大桂圓眼睛,想到一個人,試探着問道:“娘娘你說的那位徐賢妃,指的該不會是太宗皇帝的妃子湖州徐惠吧?”

  武珝讚許的點頭,“是。”

  土豆啊呀一聲,脫口說道:“原來是那個正蠢材。”

  武珝失口笑出來,“你這是什麼話,湖州徐惠七歲就能寫詩,才名遠揚,十一歲進宮給太宗皇帝做才人,是太宗皇帝後宮年紀最小但是最得寵的才人,怎麼說她是正蠢材?”

  土豆乾笑了兩聲,慌忙供出元兇求取脫身,“不關我的事,是我阿爹說的,我只不過是聽了一耳朵,順口學來。”

  素年大皺眉頭,“許大人和徐賢妃有過節麼?做什麼在背後說人長短?他不是這樣的人啊。”

  土豆又幹笑了兩聲,低着頭對手指,“我不曉得。”

  武珝出了會神,淡淡說道:“許大人說徐妃是蠢材,那也是事出有因的吧,太宗皇帝和徐賢妃感情甚好,貞觀二十三年太宗皇帝龍歸大海,留下遺詔,所有沒有生養皇子的人全部送出家做尼姑,唯有徐賢妃得免,但是徐賢妃卻放不下太宗皇帝,日夜的思念他,到年底的時候就抑鬱成疾,聖上爲此十分憂心,先後招了尚藥局和太醫署的人診治,但始終是不見效,原因無他,乃是因爲徐賢妃不肯服藥,我當時尚未出宮,隱約聽宮人提起,太醫署派來給徐賢妃診治的人,似乎就是許弘大人,醫者父母心,他大約是徐賢妃糟蹋自家身子而氣惱,所以說了些不敬的言語。”

  土豆點頭道:“是的呢,阿爹進宮給那位娘娘看病兩次,每次回來都罵她正蠢材,死腦筋,巴不得給死人殉葬,不顧惜父母,第二年徐妃病死的時候阿爹氣得不得了,因爲她是阿爹第一個沒治好的病人。”

  素年奇道:“人都說好死不如賴活着,那位徐妃娘娘簡直是個怪人,她爲什麼不肯喫藥?難道是擔心太宗皇帝龍潛,自己日後宮禁生活不好捱?但她既有個妹妹給聖上做婕妤,弟弟又是雍王少師,在宮中也算有根基,雖然不能成大氣候,安穩日子還是有的。”

  武珝沒做聲,怔怔的出神良久,末了澀然一笑,“她病中寫過一封書信給聖上,感激他爲她召醫診病,聖上看過她那封信,大爲動容,拿給近侍送進內宮給一幹準備出家的先皇妃嬪觀瞻傳閱,結果使得好幾名原本要出家的妃嬪紛紛拿白綾自盡了。”

  素年倒吸一口冷氣,瞠目結舌道:“她寫了什麼東西恁兇險,簡直殺人於無形。”

  武珝沒做聲,半晌慢慢說道:“那封信傳到我手上的時候,已然是淚跡斑斑,幾乎是模糊不可辨識,但是最後那一句卻清晰異常,兩三年過去,至今我仍記得真真切切,”她頓了頓,一字一字道,“帝遇吾厚,吾眷顧實深,志在早歿,魂其有靈,得侍園寢,吾之志也。”

  太宗皇帝對我有深恩厚愛,我眷顧得不可自拔,因此矢志不移希望早死,讓我的魂魄能夠陪葬昭陵,和太宗皇帝在一起。

  素年聽到咂舌,“合着她壓根兒就是一心求死,想要給太宗皇帝陪葬?”

  武珝微不可聞的嘆息,“彼時不過才二十四歲的人,跟我一般年紀。。。。”

  素年吶吶道:“她一定愛極了太宗皇帝。”

  武珝笑了笑,提到那個睿智深沉,雄才大略的男人,眼底也閃爍晶瑩淚光,“太宗皇帝其身就算不是帝王,也是世間難得的偉岸男子,值得人託付終身,生死追隨。”

  素年油然生出神往之情,“可惜我晚生了幾年,進宮的遲了,沒見着他。”

  武珝低聲笑出來,很想打擊她兩句即便你趕在太宗皇帝在世時候進宮,也未必有機會見到他龍顏,不過話到嘴邊,卻又嚥下。

  只要進宮就可見到皇上,十四歲的素年心中所想,和十四歲的自己所想的,何其相似。。。。

  土豆眨眨眼,傻乎乎的問道:“娘娘想必也是愛慕太宗皇帝吧?”

  武珝笑容如秋水樣悲涼,失神道:“那又如何,我愛慕他,他卻不容我,”末了卻又嘆息,“但你要說他不容我,楊婕妤幾次三番進言殺掉我,他卻又不納,他心中到底把我當作什麼?”

  土豆呆住,“那個楊婕妤又是誰?”

  武珝沉吟片刻,輕描淡寫道:“她也是太宗皇帝的妃嬪之一,原本是要跟我一同出家的,後來給徐賢妃的遺書蠱惑得束綾自盡,聖上特別恩賜她陪葬昭陵,”她頓了頓,輕輕提了一句,“聖上的三子澤王上金的母親楊氏,是她的堂姐妹。”

  素年猛不丁的打了個突,飛快的掃了武珝一眼,學着土豆的樣子乾笑了兩聲,沒敢做聲。

  她伺候武珝時間不長,但是直覺此人不是寬宏大量之人,日後得勢,不敢想像會怎麼對付澤王母子。

  土豆也想到這一點,但她不如素年藏得住話,大眼骨碌碌的轉了轉,問道:“娘娘恨澤王母子不恨?有沒有想過生些事端?”

  武珝不提防小童子有此一問,登時怔住,眼中波光一閃,凌厲之中隱隱竟現出殺機,素年見狀慌得打了土豆一巴掌,兇狠的說道:“胡說什麼呢,娘娘纔不像你小肚雞腸,從前的舊事她早就釋懷了,再講些這些不找邊際的混帳話我割掉你舌頭!”

  那一巴掌打得很用力,頃刻之間土豆臉上生出五道紅痕,小童子痛得懵住,亮晶晶的瞳仁深處閃過懼意,呆了片刻,慌忙捂住口,“我不敢了。。。”

  素年心裏嘆氣,土豆你可不要怪我,老身要是不打你一巴掌,由得你信口開河,道破武娘娘心事,將來有你的苦果子喫。

  武珝笑了笑,明澈雙眼滿含深意看向素年,“你倒是疼她。”

  素年陪笑道:“小孩子不打不成器,奴婢沒進宮之前就是這麼修理我弟弟的,”她心知自己不是武珝對手,再糾纏兩句說不定土豆項上人頭不保,當下也不敢再多做逗留,“娘娘讀書要清淨,土豆這傢伙卻鬧騰的要命,莫如奴婢帶她出去閒逛陣,免得娘娘厭煩。”

  一番話說的小心翼翼,唯恐武珝氣頭上不允,沒想到武珝慍怒不過是瞬息之間,倏然就神色如常,“行,去吧,”猶記得提點她注意土豆胃口,“記着別給她多喫東西,小孩今天已經喫了不少,當心鬧肚子,”末了隨口說道,“若是湊巧碰到徐婕妤的人,不妨轉告一句,就說我在偏殿恭候她造訪。”

  素年心下一動,愛八卦的天性讓她管不住口,“不知道徐婕妤來找娘娘做什麼?”

  武珝卻笑,對着明亮燭火出了會神,嘴角一點若有若無笑容,“想來總是有原因的吧,”又拿起桌上那捲小冊,埋頭閱讀,“不過她來得也真是快就是了。”

  最後一句說得着實是值得斟酌,素年細細咀嚼,試探道:“娘娘你多半是猜到她來意了的,對不對?”

  武珝意味深長的笑了笑,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素年也是乖覺人,判斷情勢顯然是不當再發問,遂笑着說道:“娘娘要是沒有別的吩咐,奴婢就出門了。”

  “去吧。”

  這天夜間,素年帶着虎口偷生的小肥童子,甫自進正殿的小門,就碰到徐婕妤的近身宮女,神祕又殷情的詢問武娘娘精神可好,素年如實作答,來人甚是高興,塞給她一小包銀兩,囑咐素年,“我們婕妤娘娘一會兒也許會過偏殿探望武娘娘,所以稍後皇後若是找武娘娘,你務必要拖延片刻功夫纔好。”

  土豆好奇心起,險些就要脫口詢問原因,素年趕緊將她拉到身後,“曉得了。”

  等來人走開,土豆圓溜溜的眼珠滿是疑惑,“素年姐姐,到底怎麼回事,徐婕妤娘娘做什麼要鬼祟的拜訪娘娘?”

  素年掂量着沉甸甸的銀兩包,滿不在乎的說道:“管他那麼多,不知纔是福氣,大人們的勾當複雜的很,我們這點點豬腦子哪裏能猜測得全,索性悶聲發大財吧。”

  土豆似懂非懂哦了聲,想到另外一個迫在眉睫的問題,“萬一皇後孃娘當真找武娘娘,你要怎麼拖延?”

  素年無可奈何的笑,“不知道啊,求菩薩保佑皇後不要找吧。”

  上元放花燈原本是漢武帝爲着敬奉道家天神中最尊貴的太一神而設,所以這一日釋家的衆菩薩都有空,又恰好聽到了素年的禱告,當即就成全了她:十六這夜過得風平浪靜,皇後和聖上都沒有找徐婕妤,也沒有找武娘娘。

  到二半夜聖上終於盡興,衆班陪玩的舞娘樂師乃至陪樂的朝臣都已經累得連動一動最小的小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得知聖上準備繼續留住辰寧宮,也都沒有任何異議,只巴不得早點回去鑽熱被窩,所以在這個時候,澤王的母親楊氏突然從最最角落的地方跳將出來,以聖上連續數日宿在辰寧宮,冷落別宮妃子,於宮規不合爲由,要求聖上離開辰寧宮,遭到皇後拒絕,雙方免不得一番脣槍舌戰,衆人真是鬱悶幾死。

  李治困得要命,不住的打哈欠,息事寧人的說道:“好了好了,楊妃說的也在理,朕最近寵幸皇後確實是有些過頭,今夜要不就宿楊妃處吧。”

  楊氏大喜,急忙道:“臣妾恭迎聖駕。”

  皇後氣得咬牙,“臣妾好歹是後宮之主,聖上此舉置臣妾顏面於何處?”

  李治苦笑,揉着脹痛的眉心,低聲下氣和皇後商量,“皇後,這要是換了其他宮妃,朕決計不會駁你的顏面,實在因爲楊妃與衆不同,先皇在世時候私下囑咐過我,楊妃的話,凡涉宮禁內務,任何時候都務必要聽從,朕也實在是沒有辦法。”

  皇後心下一沉,“爲什麼?”

  李治唉聲嘆氣,苦苦哀求道:“這話要扯起來就遠了,你先讓朕去楊妃處將養兩天,長了精神再和你細說,”又打了個哈欠,當真是困頓的快要翻倒的模樣,自言自語道,“朕真是不明白最近的精力都是從哪裏橫生出來的。。。。”

  皇後臉色變了變,背心一陣陣發涼,下意識就想要趕快放聖上出辰寧宮,想到柳媽媽的吩咐,又只得硬着頭皮阻攔,“不成,聖上不解釋清楚箇中曲直,就是偏袒楊妃,臣妾這皇後也不必做了,直接讓給楊妃吧。”

  柳媽媽在會昌寺解讀釋家的禁法,按照法典所記載,逆天求子最先決的條件,就是要讓聖上在辰寧宮連續留宿至少四十九個周天,採集他的精氣做元神,才能引上天的帝王星子落世,如今其人留宿前前後後加在才只半個月不到,要是今夜去了楊妃那裏豈非是前功盡棄?

  話一出口,衆人都是大驚失色,就有數人前前後後越席而出。

  “皇後孃娘三思。”

  “皇上三思。”

  李治頭痛之極,苦惱的**道:“皇後不要無理取鬧。”

  楊氏卻冷笑,她的樣子生得甚是普通,五官搭配都嫌平淡,但一雙精光明目犀利清冷,配上面無表情的臉和下垂的嘴脣,說不出有多麼震懾人。

  “皇上春秋正盛,娘娘也正當韶華,以臣妾淺見,實在沒有必要執着這一日半日的光景不是麼?”

  李治連忙附和,“是啊是啊,最多不過明日朕還來辰寧宮就是了。”

  皇後急道:“聖上,那不一樣。”

  楊氏抓住她這話頭,“有什麼不一樣的?”

  皇後登時語塞,她原本也就不是雅善信口雌黃的人,此際衆目睽睽之下,越發的說不出話,打了半天腹稿才囁噓說道:“聖上業已習慣在辰寧宮留宿,臣妾是怕楊妃處不慣他。。。。”

  理由出口連自己都覺着單薄,訕訕的住了聲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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