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五十,陸懷民提前十分鐘來到了第三實驗樓。
這是一棟看起來比宿舍樓和教學樓更“新”一些的三層建築。
牆體也是紅磚,但窗框漆成了深綠色,玻璃擦得乾淨。
循着指示牌找到二層東頭,長長的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房門,門上釘着小小的黃銅門牌:
“201光學實驗室”、“203精密測量室”、“205機械設計室”……
走廊盡頭的一扇雙開門上,沒有編號,只掛着一塊簡單的木牌,上面用黑色毛筆字寫着:
“精密機械實驗室(一)”。
門虛掩着,裏面隱約傳出金屬器械輕微的碰撞聲,還有低低的交談聲。
陸懷民在門口站定,整了整衣領,然後才抬手敲門。
“咚、咚。”
金屬碰撞聲停了下來。
“請進。”門內傳來一個溫和而清晰的聲音。
推門進去,實驗室比陸懷民想象的要大。
這是一間打通了兩三個房間的大實驗室,足有七八十平米。
靠牆擺滿了各種儀器設備,最引人注目的是實驗室中央那臺墨綠色的精密車牀。
車牀旁,一張寬大的繪圖板前,站着兩個人。
一位是年約五十許的男子,身材清瘦,穿着件藍色工作服。
此刻他正微微俯身,手指點着攤在繪圖板上的一大幅圖紙,低聲對旁邊一個年輕些的人說着什麼。
聽到腳步聲,那人直起身,轉過身來。
是沈一鳴教授。
和錢振華副主任給的照片上相比,眼前的沈教授蒼老了許多,頭髮幾乎全白了,但梳理得整整齊齊。
“沈教授好,”陸懷民微微躬身,“我是陸懷民。”
沈一鳴點了點頭,沒說話。
他摘下沾了少許鉛筆灰的白棉線手套,放在繪圖板上,然後走到旁邊一個簡陋的水池邊,擰開水龍頭洗手。
水流嘩嘩地響,他洗得很仔細,用肥皁搓了手背、手心、指縫,又用清水衝乾淨,最後從牆上取下一條洗得發白的毛巾擦乾。
做完這些,他纔看向陸懷民。
“懷民同學,”沈一鳴開口,聲音和剛纔一樣平和,“過來吧。”
他指了指繪圖板旁的空位。
旁邊一個看起來二十七八歲、戴着眼鏡、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對陸懷民友善地笑了笑,主動挪開一點,讓出空間。
“這是周偉,我的研究生。”沈一鳴簡單介紹了一句。
“周師兄好。”陸懷民連忙點頭致意。
周偉笑着點點頭,沒多話,只是把繪圖板上幾件零散的工具往邊上攏了攏,方便陸懷民站得更近些。
沈一鳴走到繪圖板前,目光落在圖紙上,卻像是隨口問道:“從宿舍走過來,不算遠吧?”
“不遠,十來分鐘。”陸懷民答着,眼睛也不由自主地被那張圖紙吸引了。
那是一張複雜的結構圖,線條密密麻麻,標註着各種尺寸和公差。
即便以陸懷民前世的經驗來看,這也是一張設計相當精密的圖紙。
“看的出來是什麼嗎?”沈一鳴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陸懷民仔細看了看,辨認出幾個關鍵部件:
“這是一臺多軸聯動數控機牀的基礎結構圖。從標註看,X軸行程800毫米,Y軸500毫米,重複定位精度正負0.005毫米。”
沈一鳴抬起頭,看了陸懷民一眼,眼神中掠過一絲訝異:“你接觸過數控機牀?”
“沒有實際接觸過。”陸懷民只能這麼解釋,“只是從前在縣圖書館看過一本舊的《機械工程學報》,上頭有篇介紹國外數控技術的文章,附了示意圖。我對着圖琢磨過幾回,大概記了個輪廓。”
沈一鳴點點頭,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他拿起一支鉛筆,在圖紙的一處標註旁輕輕畫了個圈,又問:“這裏的公差標註,你怎麼看?”
陸懷民湊近細看。那是一處軸承座的安裝孔位公差標註,要求孔距公差控制在正負0.01毫米內。
“這個公差要求很嚴格。”陸懷民思索着說:
“對於普通機牀的安裝來說,這個精度要求很高。我猜……這臺設備對運行時的振動控制要求很高,所以才需要這樣精確的安裝定位。”
沈一鳴放下鉛筆,轉過身,上上下下打量着陸懷民。
“坐吧,”良久,他指了指旁邊兩張簡陋的木凳,“咱們說說話。”
陸懷民和周偉都坐下來。
實驗室裏只有這三張凳子,都擺在繪圖板旁邊,顯然這是沈教授平日裏思考和討論的地方。
沈一鳴走到工作臺邊,從一堆圖紙裏抽出一張,走回來遞給陸懷民。
那是一張手繪的機械結構簡圖,畫的是一個簡單的槓桿傳動機構。
圖紙很舊了,邊角捲起,但線條清晰,標註工整。
“再看看這個,”沈一鳴說,“能看出什麼問題嗎?”
陸懷民接過圖紙,仔細看了起來。
他看了約莫一分鐘,抬起頭:
“沈教授,這個圖……理論上沒問題。但如果實際做出來,可能會在鉸接處磨損很快。”
“爲什麼?”
“因爲這裏的受力分析只考慮了垂直方向,”陸懷民指着圖紙上鉸接點的位置:
“實際運動中,因爲搖臂擺動會有橫向分力,而鉸接處的設計沒有考慮這個分力。長期運行,銷軸和孔之間會產生間隙,導致鬆動和噪音。”
他說完,有些不確定地看向沈一鳴。
沈一鳴沉默了片刻。
“這張圖,”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纔溫和了些:
“是我二十年前,在莫斯科鮑曼高等技術學校讀書時,一次課程作業畫的。”
陸懷民愣住了。
“當時我的蘇聯導師,安德烈耶夫教授,看了這張圖,說了和你幾乎一樣的話。”沈一鳴抬起頭,目光透過鏡片,第一次露出了些許笑意——很淡,但確實是笑意。
“他說:‘沈,你的理論計算很完美。但你忘了一件事,機器是活的,它會動,會磨損,會發熱。好的工程師,要能看見圖紙之外的東西。’”
實驗室裏再次安靜下來。窗外有風吹過,梧桐樹葉沙沙作響。
“我回國後,在清華教了十七年書。”沈一鳴忽然說起看似不相乾的事,“帶過不少學生。聰明的有,刻苦的有,家世好的也有。但很少有人,能在十六歲的年紀,就懂得‘圖紙之外’的道理。”
他轉過頭,看着陸懷民:“你知道爲什麼嗎?”
陸懷民搖搖頭。
“因爲大多數人學機械,是從圖紙和公式開始學的。”沈一鳴說,“他們先記住了F=ma,記住了齒輪傳動比公式,記住了公差配合表。然後,他們用這些去‘設計’機器。”
他頓了頓,語氣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
“但你不一樣。你是從田埂上、從水車旁、從實實在在要解決的問題開始,倒過去找理論的。你看世界的順序,是反過來的。”
陸懷民心裏一震。他沒想到,沈教授會從這個角度解讀他的經歷。
“而且你很有天分,”沈一鳴站起身,重新走到那臺墨綠色的車牀旁,手指輕輕拂過光滑的牀身:
“搞工程的人,最怕的就是脫離實際。公式背得再熟,圖紙畫得再漂亮,做出來的東西不能用,就是一堆廢鐵。從這個角度看,你是天生的工程師。”
此話一出,一旁的周偉忍不住瞪圓了眼睛,看向陸懷民的目光裏多了幾分鄭重。
“機械是工業的基礎。但你要知道,精密機械這條路,不好走。”沈一鳴的語氣嚴肅了些:
“咱們國家底子薄,很多設備靠進口,很多技術被封鎖。你想在這個領域有所作爲,要做好喫苦的準備。”
“我不怕喫苦,沈教授。”陸懷民說。
沈一鳴搖搖頭:
“我說的苦,不只是體力上的。是那種解不出一道題、設計不出一個部件、實驗一次次失敗的苦。是那種明明知道國外有更好的技術,我們卻要自己從頭摸索的苦。”
他撫摸着機牀:
“這臺車牀,是五十年代從蘇聯引進的,當時算是先進設備。現在二十年過去了,它的精度已經跟不上要求。我們想改造它,加裝數控系統,提高精度。圖紙畫了三個月,方案改了十幾遍,現在還卡在伺服電機的選型上。”
沈一鳴轉過身,看着陸懷民:
“做工程,就是這樣。一個問題接着一個問題,一個困難壓着一個困難。有時候忙活幾個月,可能一無所獲。你能承受這種挫敗嗎?”
陸懷民也站起身,認真地說:“沈教授,我知道,想要做成一點事,就不可能一帆風順。我不怕失敗。”
實驗室裏再次安靜下來。
周偉研究生在一旁默默地聽着,偶爾在筆記本上記幾筆。
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在水泥地上投出長長的光影。
良久,沈一鳴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容。那笑容很輕微,卻讓這位嚴肅的學者顯得柔和了許多。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
然後他走回繪圖板前,從抽屜裏取出三本書,遞給陸懷民:
“這兩週,先把這三本書看完。有不懂的地方,記下來,你有空的話,都可以到這裏找我。”
陸懷民雙手接過。三本書都很厚,書脊已經磨損,顯然被翻閱過很多次。
最上面一本是《機械原理》,中間是《材料力學》,最下面是《精密機械設計基礎》。
“這三本書是基礎中的基礎。”沈一鳴說,“不要急着看後面的內容,先把基礎打牢。書上有我做的批註,你可以參考。”
“謝謝沈教授。”陸懷民鄭重地說。
沈一鳴擺擺手,又問:“對了,你英語怎麼樣?”
“能看一點簡單的。”陸懷民只能撒謊。
他前世的英語足夠閱讀專業文獻,但這一世,他只是一個農村孩子。
而且高考也不考英語,要說他現在精通,這沒辦法解釋。
“俄語呢?”
“不會。”
沈一鳴點了點頭:
“現在不會沒關係。但搞我們這一行,外語很重要。咱們現在的技術資料,一半是英文,一半是俄文。以後我會安排時間,教你俄語和專業英語。你也要抓緊時間,自己去圖書館找相關的書自學。”
他說着,又看向周偉:
“周偉,你帶懷民熟悉一下實驗室,介紹一下設備,講講咱們正在做的幾個項目。我還有個會,得先走了。”
“好的,老師。”周偉應道。
沈一鳴脫下工作服,仔細掛到牆上的掛鉤上,然後拿起一個半舊的黑色公文包,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住腳步,回頭說:
“懷民,記住一點。在咱們這個領域,一分一毫的誤差,可能就是成功與失敗的區別。做學問,要嚴謹;做工程,更要嚴謹。這一點,什麼時候都不能忘。”
“我記住了,沈教授。”陸懷民認真點頭。
沈一鳴這才推門離開,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去。
周偉長舒一口氣,笑着對陸懷民說:“老師對你很滿意。”
“你怎麼知道?”陸懷民有些意外。
“老師平時很少說這麼多話。”周偉解釋,“更不會第一次見面就給學生指定書目。這三本書,是老師從蘇聯帶回來的,他自己翻譯加了批註,一般不輕易借人。”
“而且,”周偉突然笑了,“老師從來不苟言笑,更不會開口誇學生。今天老師不僅笑了,還誇你有天分,是天生的工程師。這話我從沒聽他對別人說過。”
陸懷民低頭看着懷裏的三本書,感覺沉甸甸的。
“來,我帶你看看實驗室,”周偉熱情地說,“咱們這兒雖然設備不算新,但在國內已經是最頂尖的了。”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周偉帶着陸懷民參觀了整個實驗室。
他介紹了那臺正在改造的老式車牀,講解了改造方案和技術難點;展示了幾個正在研製的精密測量儀器;還打開一個保險櫃,小心翼翼取出幾件精密的機械零件樣品。
“這些都是老師和師兄們這些年攢下的家底。”周偉說,“有些是仿製的,有些是咱們自己設計的。別看這些東西小,每一個都凝聚了很多心血。”
陸懷民仔細看着那些零件。有的表面光滑如鏡,有的結構精巧複雜。
他能想象出,爲了做出這些東西,沈教授和他的學生們付出了多少努力。
“周師兄,你跟着沈教授多久了?”陸懷民問。
“三年了。”周偉說,“我是老師從清華帶過來的兩個研究生之一。另一個是李雪梅師妹,他今天去圖書館查資料了。”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地說:
“師弟,老師選你做他唯一的本科生,這是很大的信任。老師平時要求很嚴,說話也直接,但他是真心爲學生好。你跟着他,一定能學到真東西。”
“我會努力的。”陸懷民說。
參觀完實驗室,周偉又帶陸懷民去看了系裏的圖書資料室。
那是一間不大的房間,靠牆立着幾排書架,上面擺滿了中外文的專業書籍和期刊。
“這裏的書,大部分是沈教授從BJ帶過來的。”周偉說,“有些外文書,國內很難找到。老師說了,只要是真心想學的學生,都可以來借閱。”
陸懷民走過書架,手指輕輕拂過書脊。
《機械設計手冊》、《精密儀器製造工藝》、《自動控制原理》……這些書在前世他都很熟悉,但在這個年代,每一本都是珍貴的知識寶庫。
“對了,”周偉忽然想起什麼,“老師說讓你兩週看完那三本書,不是說着玩的。他兩週後真的會考你。老師最討厭敷衍了事的學生。”
“我明白,”陸懷民點頭,“我會好好看。”
離開第三實驗樓時,天已經快黑了。
初春的傍晚,風還是有點涼,但陸懷民心裏卻熱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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